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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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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

牧晓确认这点,终于把自己从他视所不及处移出,撑着桌沿喘息几口,刚才竭尽全力维持稳定的右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想稳住身形眼前却骤然一黑,撞上御案的一角。

案上烛台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院外墙角,黄芪惊魂未定地扶住手中灯烛,被烫得一哆嗦,还是继续焚烧从牧崇仪发间掉出的一个小纸卷。纸卷上的字她早在公主府中就识过——那是下令直接处死公主的诏书。

余皇后抱住牧崇仪时情绪太激动,未曾看见她发间掉出的这个要命的东西。

不远处,余长欣只身抱着手足无措的牧崇仪,愧疚与后怕随着再也压不住的哽咽涌出。

在明白可能有宫变的消息后,她没有第一时间来找女儿,而是做出和先皇后如出一辙的决定——调人稳住后宫,截住厮杀,制止血腥和动乱蔓延。即使这样代表对高位者的背叛,两边皆不讨巧,谁赢都不一定会放过她。

真狼狈啊。牧晓下意识伸左手稳住烛台,左肩上这段时日如影随形的锐痛卷土重来搓磨着她,血顺着衣袖晕湿了桌上扣着的纸。

她撤手时随意扒了两下。是层层叠叠的密信。说她中箭跑去西南缩起的,说她挟持牧崇佑意图谋反的,说她企图在北疆当地阻断信息割据的……她都想过。一封封全是她软弱的、恐惧的、摇摆的真实写照。京都里的人算什么,有那么重要么?稳定和统一算什么,有那么重要么?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如先自保。

可是啊,冷汗浸湿鬓边,牧晓扶住左肩,将手从桌上收回,尝试着转了转,自嘲般地一咬牙。

可真到要选时,她终究还是缺这份明智。

下意识的反应快过脑中想法。这伤就是她做的“傻事”。

“……我第一次见‘君’给臣挡箭。”安顿好神武门守军,眼看宫中没出什么问题,压回几家想趁机作乱的人,有惊无险,刘章毅长舒一口气,和身边这位第一次配合得这么顺心,忍不住絮叨两句,“交战之地不着甲胄,谁都没她反应快。可这不是多此一举,白给连平澜添道德桎梏么。她不上前,我料她们都不会有什么事。”

“你自己治军不严。”

“不是你自己问我北疆发生了什么吗?要我说,我明明是来监督你的。升官发财死发妻……不是,我没有咒任何人的意思。只是说,要论通风报信的动机,你比我多得多。”

“还有什么?这点不足以让你给她卖命,不足以让你焦灼到主动和我谈起这件事,更不足以让你同意用刘尚书顶罪。”苏墨清冷静重复道,“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严重到直接逼反了牧晓。

“……”

牧晓缓了缓神,俯下身,围着御座试了一圈,果然发现一处暗格。

其中的密诏打开,大致意思便是若他遭遇不测,传位给牧崇佑。平日百般磨折、千般挑剔,还是不出牧晓所料,有这样的诏书存在。

她将诏书点燃,丢进炭火炉中。

牧崇佑早就死了。

陶云娴望着仍抱住牧崇仪不松手的余长欣,这一句死死卡在喉中没说出口。

余长欣不该知道这点,但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想什么呢。”崔嫃悠悠然搭上陶云娴的肩头,“可怜她们,不如去可怜可怜墙角那个被人戏弄的小姑娘。故意不给灯笼,让她端着桌上灯烛出来烫了手。牧崇仪真是好教养。我是教不动。”

“当年,牧晓收了楚家那个为争权夺利差点毒死几院子人的楚闻笙,还怂恿先皇后割据一方缓缓图谋。先皇后直接学郑守芬,动手给了她一巴掌。不然,你当她为何待先帝驾崩才真正拿到封地?余长欣要是有这魄力,牧崇仪和牧崇佑早就学乖了。”

陶云娴默然片刻,没抖开她的手:“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别和我说是来看热闹。这种热闹,你没少见。看他们自相残杀,快意吗?”

“每次宫宴席上都装作和我没交集,在我母亲向皇后哭诉时,你也在一旁装聋作哑。先生,就这样,你还要怪我选了你口中所谓‘没良心’之人?”

“我是个俗人,需要钱权名利护身。更何况她……”

“这么激动做什么。”崔嫃手往下一摁,嗔怪道,“没说你选的不好。她蛮聪明的,硬生生没带任何一个外臣进宫帮她。该没的人都没了,照她的手段,这事定不成谋反。我这不就被说动了吗?”

“我是来为她作势的。我也很久很久没见过我的亲弟弟了。”

皇帝驾崩这种事,她又不是第一次见。连夜挟重臣阁臣进宫,先把饼分匀了再一致对外,最常见不过。听说牧晓在外朝刚当利刃替她皇兄一番清洗,叠上刚在北疆震出来的威名和在西南攒下的贤名,想必现在反对她的也少之又少。

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牧晓是真的抓住了。

风水轮流转,不知此番,哪家能横空出世些权臣。

正感慨,崔嫃忽见陶云娴偏头斜了她一眼,倏然一笑。

时间差不多了。

牧晓起身,将暗格底部那厚厚一摞在封王、废黜、赐婚、诛杀间来回纠结、拨弄她命运的纸张收起,深吸几口气调匀呼吸,拾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卷走桌上的诏书,推开御书房门。

与此同时,京都东城门隆隆打开。

刘章毅心中暗骂一声。他算是明白牧晓为何强调要尽力维持京都安定了。若是东城门不开,难不成她还准备差人用皇长子的棺椁撞门吗?这都是什么事啊。

“棺木左边那位,我认得。连平澜的亲女儿,连以铮。右边那位是?”他迟疑道。

“西南公主府的主事人。长史,齐惊春。”苏墨清在夜色中凝视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我猜这两方带人,把朝中派往西南探查的兵马,截住了。”

“不用斗了。只能听‘天’由命。”

“什么?”刘章毅愣了愣,随后恍然叹息一声,“指我们三家?是啊,真是清了大部分痼疾弊病,还一家给了一个台阶下。连京都换防的人,这位齐长史大概都已带来了。”

“好手段,好实力。京都许多家的算盘,怕是都要落空咯。”

南北长风越过激流险滩关山万重,抚乱层层密林沟壑呼啸而过,拨准一季又一季时节风物,汇于冬日京都沉沉夜色下。风满楼阁亭台,各府邸檐角灯火由近及远次第亮起,明明灭灭摇晃飞旋半夜,天明时分终是熄了气焰。

拂晓之际,新帝即位临朝。

“……再见时,记得叫陛下。”闻笙隔着帷帽白纱远眺宫墙方向,帽檐上的绢花沾毒变色,转头吩咐身边人道,“帮我给陛下备份登基礼。”

“来点祥瑞之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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