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门前,日晷影移石面渐暖,嘉量铜身残霜融水,天光云影徘徊。
阳和启蛰,冬去春来。
重整京畿防务,处置先帝遗务,调整边镇军务;告天祭祖,大赦天下,肃清暗流,升贬擢黜,劝课农桑……新帝登基后步步有条不紊,一改往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尖锐,平和、稳定且强有力地碾平了重重逆流。群臣俯首,天下听令,春风过处山川焕绮万枝抽荣,纲纪守正更张,新规肇建,一片风调雨顺欣欣向荣。
那一夜宫道上的血被冲得了然无痕。一朝天子一朝臣,反对者早已成阶下魂。几方推拉下来,自有大儒想出主意,舌灿莲花说服众人切勿多想、三缄其口,对外依旧用“悲痛过度”“病逝”等词表明先帝死因。
现下无人敢再多口舌,至于后世史书如何风言揣测,牧晓并不在意。她应约给兄长定了上谥,综其功业,悉予褒扬,对自己前些年作为“同谋”参与过的血腥事件没有遮掩推卸,也不急于在首年就改元。这般态度反倒打消了不少人心中的疑虑,信了“临危受命”四字。
次年改元,年号依制还需尽早议定。新的内阁与礼部、翰林院合计,留她公主封号中的“昭”字,再补一字而后呈上。
牧晓看着放在第一位的“武”字,搁笔思索片刻,反而圈了后一位的“启”字。
坐在高处再望过去,她发现父母兄长,甚至前朝皇帝和郑太皇太后等人的行为与结局,都变得可解起来。借礼制压人者,反被礼制颠覆;借前人名号者,毁诺必有灾殃;借保护聚力者,独忘了保全自身;借天意制人者,亡于天意所不及处;借文争武斗稳坐钓鱼台者,自撅根基,终被清障刀反噬。
前人无一善终,结局看似无解。还怎样向前走?
“陛下让你来送我……别的先不提。你现在还认得她吗?”姚千宁亲手合上最后一箱箧,提笔随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有一句没一句道,“她现在是皇帝。谁坐到那个位子上都差不多。就那样。你这身份,想要的不一定能得到,足够小心足够低调也免不了惹祸上身。”
“母亲现在担心我,着实晚了些。”苏墨清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不咸不淡回道。他最近送了太多熟识出京外放,几乎每个人最后都得暗暗好奇一把牧晓准备怎么安排他。
“你就执迷不悟吧。”这两个从小就不是听劝的人,选的道也总让她感到匪夷所思。姚千宁并不纠结,在地图上方摆摆手让他少管自己要去哪儿,嘴上揶揄道:“陛下要开后宫的事,你不知道?”
“知道。”
“这么沉得住气?我难道有机会再当次外戚不成?”
苏墨清挑眉迎上姚千宁的目光,发现她的眼里没有担忧,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姚尚书告老后,姚府的消息似乎不太灵通。”
姚千宁嘴角抽了抽:“别告诉我,你同当年一般私下给每个有心思的人找麻烦。几岁了?她当年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笑话看当耳旁风听。现在,你又不听劝,不如大度点……”
“这次恩科开两批。陛下要把后宫开成学堂、书院,甚至第二个国子监、翰林院。只招女子。”
“?”
“她说,她在公主府时发觉,后宫和后院明明是供人读书的好地方。她自己终有一死,既改不了前代,也无力强迫后世。但只要她活一日,所有有抱负之人,都会有正式的上升之路、报效国家之道。”
默然盘算片刻后,姚千宁道:“那陛下这后宫人数少不了,开支更不小。”
“是以陛下让我来请教您。”
“请教?陛下说什么,我都必须应。谈什么‘请教’二字?”姚千宁起身折起地图,了然道,“这京都真是进得难出得也难。这位陛下也嫌登基贺礼数额不够么?臣……”
“她问,地图之外,还有无别的出路。”
姚千宁愣了一下,定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折了一半的地图,半晌没回话。
苏墨清抬眸端详一眼她的神色,话锋一转:“母亲刚才不是问我,还认不认得她吗?当然。”
“母亲只要不仅仅把她看作楚皇后的女儿,也不会感觉陌生。”
姚千宁指尖蜷了蜷,捏皱了手中地图,罕见地继续沉默着。
“陛下好奇郑商主名字中的‘桉’字从何而来,询问后得知是南溟一岛上特有的树种,有海盗截获,几经辗转,过郑商主之手,曾想与您做交易。”转述到此处,牧晓说话时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在脑中一闪而过,苏墨清忍不住扬了一下嘴角,随后垂眸收敛神色继续道,“姚庄主既想远行,陛下自不会阻拦。只愿……”
“是想让我这把岁数了,还继续给朝廷干活?”姚千宁将地图放回桌上重新展开,慢慢捋平,毫不留情地戳破,“苍天啊,怎么比起前几位,有过之无不及。”
话虽如此,但姚千宁面上的神色还是松了几分,抬头反端详起对面之人,本着对他的了解,疑惑道:“嘶,我倒真有点好奇了。你现在在朝中到底掺合上哪处了,怎么管到这件事上来了?”
“礼部。”
“我知……”
“主客司。”
“管邦交?你自择的?”
“陛下提议的。”
“有意思。”姚千宁脑中过了一番他的经历,失笑道,“陛下怎么想到让你做这个?”
“可能回想起我当年西南语学得轻松。”气氛终于松下来,苏墨清随口打趣完,低头和母亲一起重新打量桌上的地图。
“所以,她还念旧情,而你终于找到你想效忠的君主了?”没静几息,姚千宁冷不丁出声,“敢罄其所有连压两回,胆子倒是不小。她就不怕你……”
“要是连亲近之人都安排不妥、调停不当,她走不到现在。”苏墨清淡淡道,“不以私情挑衅利益,不因利益质疑私情。听起来简单,能做到者可不多。
“她成了,旁人赞她手底下能人异士百花齐放。可其中许多人,当初都是为原环境所不容的异类。”
“她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个独一无二、得天独厚、深得信赖的天才。不是么?”
“身边所有人。”姚千宁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扑哧笑了,“你这不是看得明白么。就冲这五个字,你能满意?”
“要不姚庄主自己去她跟前试试?”苏墨清无奈道。
“不用。早就领教过。”姚千宁摇摇头,低头抚着地图边角思索回正题,“提到地图之外,我还真同郑绥桉讨论过几句。陛下想开关?主动开海?出路是有,风险也不小。外敌,贪腐,动荡……有必要吗?不到这个地步吧。”
“你们接触西南、北疆两地久了,觉得离京都越远百姓生活越贫穷,再正常不过。但这些年,只有这两地仍在乱、仍有仗打。东南沿海一带却并非如此,文教昌盛富庶依旧,朝中东南出身的官员良多。何必……”琢磨到此处,姚千宁顿了顿,敏锐地问道,“东南给陛下添麻烦了?顾念旧主,在开恩科的事上拖延壅滞?”
这些天不论是送行还是单纯交谈,明里暗里劝了许多家,到头来竟是关系最近的这家最难说服,还几句话的功夫就推出了部分原由。苏墨清垂眸思索一瞬,没有否认:“陛下私下赞叹东南士人秉心守道、清节凛然。”
“还有呢?”
“她说她想念楚皇后,也舍不得您。”
“你竟然还有替他人长嘴陈情的一日。就这么想给她捏个好名声?还想诱我进宫宽慰这位胜者几句?”
“……”不信就算了。说得过旁人,终究说不过生养教导过自己的这位。苏墨清实在聊不下去,觉得不如换旁人来同姚家谈,果断闭嘴,深深一礼算作认输也算作送行,转身就要走出门。
门外晴光澹澹,桃飘李飞,映入眸中。
正是远行的好时节。
“我从来演不出母子情深母女情深。当年演不出,现在更演不出。”姚千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墨清的脚步一顿。
“要是岚骁在就好了。她肯定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见她。我明明可以做些什么。我明明就是为这些回京的。”
背后的声音里带上被咽了一半的滞涩和哽咽,苏墨清站在门旁犹豫要不要说些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
“别回头。”姚千宁哑声道。
“要我说,你与其在京城这么不明不白不着痕迹地劝了一家又一家,不如去陛下面前说几句好听的。我不是教过你怎么做官吗?做事要留痕迹,要让旁人听到响,要让上面知道这事离了你不转。做好不算本事,功劳落到身上还不惹猜忌才算本事。不然上头人只会觉得事事都是自己运气好,从来不会有人去细想。”
“你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拿出你当年把牧家其他人哄得对你交口称赞的劲来。面对她更不能犯傻,更不能因熟稔滋生轻视。她父兄十载都清不掉的功臣旧人,这才几个月,连浪都没掀起一个,全部销声匿迹;性别、年纪,在她那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劣势,全是用来筛选品格见识、排除异己、探出缺漏打开新局的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