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聪明些吧,多么小心都不为过。私情浓淡显然很难影响她怎样决断。别再死我前头。”
“好好活下去。你和她都要,好好活下去。”
“……东南之事,臣等领旨。于公于私,姚家都愿为陛下效忠。”
行行重行行。
牧晓将建议她干脆再娶一遍余氏女的荒唐奏章往右手边轻轻一甩,闭了闭眼,搁笔坐在原处静静揉了揉额角,缓缓吐出一口气。
哪有这样作践所有人的道理。
不过这字着实眼熟。她脑中骤然浮现出那全篇反语的祭文,定神伸手将奏章拽正,眼前崔家颤颤巍巍的落款与前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端方文字对比鲜明。
这样独树一帜的劝谏试探,是崔嫃的手笔。不用牧晓去深究,明明白白摆在面上告诉她自己同宫外的崔家人有联系,愿为她坐稳江山出谋划策,但若她为未雨绸缪对余皇后下手,现在作为东南出身臣子之首的崔家必要反对。
这奏章越看越有意思。立场鲜明,坦率又不失灵巧。这样的人才困在四方院里装了这么多年木头人……牧晓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头叹道。
善待皇嫂,供御如旧,岁时朝谒,礼敬无亏。这道理她还明白。余长欣和牧崇仪心中到底作何感想,对她而言无足轻重。她们是放下还是报复,抑或是半蒙半醒将日子过下去,她的态度都会始终如此。
镇抚司人员和各色部门一增再增,多选家世清白、朝中无依傍之人作为耳目,监察百官侦缉内外。要是这般她还终日提心吊胆、杯弓蛇影,笃定宫内宫外人抬抬手就能轻松将自己掀下去,那还坐什么皇位,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把自己吓出病来。
东南掀不起大风大浪。富庶安定反而会瞻前顾后畏手畏脚。西南当初乱得只剩流民,北疆之前穷得只剩困卒,才给了她和连平澜火中取栗、虎口夺食的机会。若要强压东南,上重税、徙富户、抄田产、财运南北固然是办法,但怎样釜底抽薪后重建秩序,甚至利用东南带动四方,却是她需要慎重考量、长远而计之事。
“陛下。”陶云娴和苏沁在门外正巧撞上,推让一番最终前后脚进门。
“坐。别拘束。只当和在府上时私下闲聊一般。”牧晓放下手中折子道。
其实在府上时聊得也挺拘束,还不欢而散来着。苏沁抿了抿唇,没坐下,准备先把礼数做全了再说。
“这次时来谢恩的,还是来推辞的?”牧晓看着苏沁的动作,说道,“推辞就不必了。延国公府那个故纸堆里的爵位,你不接,想要的那位不能接,能要的那位有他自己打下的,没必要接也不想接。放在那里也是无用。”
“要是自己心里还是不安,面对觉得该行礼的人就正常行礼,该参加的场合坐在那一言不发也行。”
苏沁深吸了一口气,还在踌躇:“陛下,臣没学过怎样当国公,史书上也没见……”
“朕也没学过怎样当皇帝,史书上有关女子称帝的记录还被抹了一笔,难找到借鉴。”牧晓弯了弯双眸,“可正巧,云娴提议修史编书。所以很快就有了。你怎么当都行。”
与其让各方暗中争论她接皇位是否合法理,不如先从女儿没法袭爵这条开始,把规矩一步步改了。越是大家族,越重男女分序。找合适的几家带一带风气,让民间男女混序的排法风靡一时蔚然成风,浸以成俗,再在日常判例中做文章,继承家业爵位时在长女与次子之间倒向前者。凡此种种大肆宣扬,陈规旧俗终要脱层皮、换个样。
陶云娴接了牧晓一眼,立刻道:“比方说,同黄连医师的医馆合力培养医者、庇佑患病孩童之类。人力物力财力与心血一投,如同时月姑娘儿时那般因病被丢弃的孩童,早些医治,或许都还有救,不至于被逼上绝路。”
苏沁心头一颤,视线在另两人间一滑,猛然意识到她们大约有事相商,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便干脆地谢完恩,从檐内一路退至门外的日头下。
屋顶琉璃瓦光灼灼,亮得她茫然片刻。
她下意识想往荷花池那边走,忽而记起百听阁派人向她传信说有她所念之人的遗物待领,于是调了个方向,往那许久未出的宫门走去。
身后屋门缓缓关上。
屋内,陶云娴在心中正理着自己要提的几件事,忽听牧晓问一句:“云娴,想过改随母姓吗?”
“臣没有……”陶云娴愕然一瞬,慌忙想解释。
自西南公主府的属官幕僚陆续入京,她恍然发现陛下身边其实人才济济,只是回京时并未选择将西南的班底拆了带来,而是在先帝的眼皮底下凭空搭了一套新的,让两边都能转起,互相作保。
她最初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同那些人比起来不值一提,只是出现在恰当的时候。后来整好心态,尝试递了几条想法,发觉陛下同以前没什么区别,一样会温和且耐心地鼓励她说清楚想法,稍心安不少。
可现在这哪里是在问她要不要随母姓,明明是在问她要不要换种身份从宗室向皇室靠拢。她刚见过皇室图穷匕见自相残杀,自诩没那份狠心和能耐,只想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
牧晓笑道:“只是改个姓,县主能改封郡主。不好吗?”
陶云娴睁大眼睛缓缓眨了眨,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跳了两声。不过,几息后她很快冷静下来,转而道:“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求陛下恩典,参与外朝科举。”
“想进国子监或翰林院亲自修书?”牧晓并不意外,“其实不必。若是潜心向学,外朝并非好去处。那是做官的地方。在宫内一样可修书,分一部分出来就是。”
“可是……”
“云娴,”牧晓垂眸叹了口气,“你府上的护卫每月能挡回十数个借端生事之人。”
不论是学堂、商事还是朝堂,成为那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常常表面风光,实则要面对无数磨人心气的明枪暗箭和龌龊手段。步步掣肘、排挤打压是一方面,各种形式的暴力与有苦无处诉的压抑又是另一方面。
儿时被塞进后颈的雪,被拽过的耳坠发饰,被莫名其妙踩过的裙摆、砸过的木球、编排得匪夷所思的小故事,这些在孩童打闹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不会因年纪长大些就消失,而是会换种模样变本加厉,密密麻麻爬满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为何这样锋锐?因为笼外毒蔓环匝、蒺藜遍野,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未曾留出一条坦途。
陶云娴听懂了这句话中话,沉默片刻,还是坚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可是道阻且长,总要有人开山启林。”
“陛下,黄芪妹妹问我,她能不能跟我学些律法。她说,她原本拜闻絮姑娘为师,是想学怎样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但她听了几堂课后,觉得这还不够。她发誓,若她为断案官,至少那一方不会有如她和她姐姐那般求告无门之人。”
路不走,怎知通不通。陶云娴抬头静静地与牧晓对视,心道,这样这样简单却难践行的道理,明明是陛下先以身垂范。从很早很早以前,从我见到您的第一眼。
牧晓脑中蓦然浮现出母亲那句“再长大些吧”,自己失笑着摇摇头,看了一眼窗边。
棂影交错间,满地碎金随日徐移。
她走通了自己的道,有了自己的解法,又何妨再松松手,瞧瞧旁人的解法。
“好。但在外朝做官这件事上,过犹不及,别趁现在硬往风口浪尖上撞。”
“我么,对你来说可算不得值得借鉴的好榜样。”牧晓一眼看破她眼底的敬仰,点了一下,“至于连平澜,你就是见了她,她也不一定会同你说真话。”
“去问问齐惊春吧。她说是公主府长史,实则在西南强过当地那几位封疆大吏,也擅长同他人打交道。不用着急,慢慢看慢慢学。”
窗上清光间,几只飞鸟剪影振翅而过。陶云娴的眼睛亮了亮,正要起身告辞时,但听牧晓静了几息后,开口叫住她:“等等。”
陶云娴不明所以地在原地站定。
“若我往后有什么在你看来能称得上‘无故’和‘残忍’两词的举动,记得上疏劝谏。”牧晓点了点桌上奏章,坦诚道,“云娴,想找准自己的位置,无需变得和‘我们’一样。比方说,我同我身边那几位,有时意识不到某些举动其实失了度。”
她往常接触的不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就是早早从族内脱颖而出的世家子弟,以及从寒门与乡野硬生生拼出一条路的有才之人。她同这些人算不得杀人不眨眼,但在钱权名利面前,多少带点亡命之徒刀刀见血的意思。
可天下并非人人如此,治国也并非一味依靠雷霆手段、威权独断就能行得通。她在武力和暴力加持下巩固权力,周围免不了缄口不言,只留下中听顺耳的赞颂声。
而赞颂声就似闻笙布的那些象征祥瑞的紫烟,飘飘渺渺间暗□□性,偶然见一次不致命,但需适可而止。
陶云娴攥着袖口愣怔片刻,像被从水中突然拽起般仓促地吸了一口气,答了一声:“……是。”
檐边飞鸟扑扇在暖阳下泛出五彩斑斓光泽的黑翅,一路扶摇而上,斜掠长空。
桐花万里,丹路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