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州府。
凌丞提笔敛墨,将绢帛以胶漆粘合封角,接缝处盖上自己的私章,再用双层封皮标以实封,写上自己名姓,记“御前开拆”。
“送回汴京。”
“是。”侍墨恭敬接下。
凌丞又处理了几本公文,莲花漏上的时刻快到午时,没等侍墨开口,他利索合上公文,更衣,步疾如风出门坐船。
“世子,您坐船头晕,为何不骑马或是坐马车呢?”侍墨忍了好些天终于没忍住,“要说,下次还是属下将宋娘子请到州府来,也不必您日日还得去众安桥,多辛苦啊。”
凌丞半撑着脑袋闭目养神,心道哪儿有那么娇气,坐船快自然选坐船:“宋令仪那犟骨头,你能请到才有鬼。”
侍墨咕囔了几句:“也不知今日宋娘子会做什么吃食?”
凌丞缓缓掀开眼皮,透过船窗往外看。
水面粼粼波光一闪一闪,有些晃眼,凌丞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然闪过宋令仪的眼睛,那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清澈,通透,笑起来眼角会微微往下弯,眼中会荡漾着柔柔的水光。
河边树上的黄叶落下,落在水面上,小小的波纹涤开涟漪。
是啊,今天她会做什么吃食。
侍墨久久没有听到凌丞的说话,抬眼瞄去,却见他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嘈杂热闹的市井声渐行渐近,凌丞忽然坐直腰。
顺着他的视线透过船窗,黄白相间色的腰带下金色玲珑球随着主人的步伐前后摇摆,荷绿的袖子挥动,正在与人告别。
再往上看——
“宋令仪。”
侍墨刚看到个圆润小巧的下巴,凌丞已经站起来,掀开船帘走出去。
岸上的宋令仪寻声回头,秀丽的眉眼略露出些惊讶,隔着摊贩人流,弯弯一笑。
凌丞借力船头,跳上岸。
“你怎么在这儿?”
宋令仪没想到在这儿遇到凌丞,她刚和吴媛媛说好这几日家中秋收忙碌,无法再当面交货。
宋令仪的柿柿如意在吴家从食卖得很火爆,每日二百个都供不应求,其中大半都被各家豪富权贵订去,被装进精致的礼盒中,单个能卖出五十文高价。
知道宋令仪要帮家中忙秋收,吴媛媛二话不说表示她每日派人上门收货,宋令仪倒是乐得轻松,与她约定好地点、时间,二人挥手告别。
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转头便看到凌丞。
他今天穿了件很骚包的紫色衣袍,浓丽的颜色趁得他这张脸越发光彩夺目。
看到帅哥难免心情好,宋令仪并不免俗,“我是来谈生意的,你是来找我吃饭的吗?”
哦。吃饭。
凌丞想起来了,他是来找宋令仪吃饭的。
从小到大,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必须品,人不吃饭会饿死,所以饿得不行了,他就捏着鼻子吃一点。
但那日,在汴京前往杭州的破寺庙里,那份清爽可口的瓜齑好像观音柳条甩下的灵液,给只有难吃和更难吃的食物,赋予上新的意义。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喝到水,又像是他随父亲上战场在冰冷的泥潭里滚了三天后回来泡上热水澡,浑身上下都被打开,难以言喻的快乐和幸福如云般包裹,越吃越让人上瘾。
这么多年,只有宋令仪做的饭菜,会让他有这种感觉。
可刚刚一瞬间,他脑海中完全没有食物,只是她。
凌丞看着宋令仪的眼睛:“原来是,但现在不是了。”
宋令仪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打算摆摊多久?”凌丞口风骤转,“就没想开一间酒楼什么的?”
他闲聊的语气太轻松,宋令仪下意识回答:“想的,不过我现在还没攒够钱。”
昨天刚没计划地差点把钱花光,宋令仪觉得她不仅要攒钱,还得找到个专业经理人才能考虑开餐厅的事儿。
而且开餐厅和摆摊不一样,只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还得有员工,总之没那么快。
凌丞:“你要攒多少?”
宋令仪:“不知道,我还没了解过在杭州城买间铺子要多少银钱呢。”
凌丞:“行,我懂了。”
宋令仪差点想问“你懂什么了?我怎么没懂”,猛然想起凌丞又不是她朋友,也不再深究,转头去说正事:“近来要秋收,我要在家里帮忙,不去众安桥摆摊了。”
凌丞眉头一皱。
宋令仪也觉得是自己不好,之前答应过凌丞每天给他做饭换取他为宋二哥进州学作保,她现在的行为如同临时违约。
既然如此,也不知道另一种方式凌丞愿不愿意接受。
“所以这段时间,我每日做好食盒让人送去州府,你意下如何?”便当宋令仪也擅长。
以前陪福利院孩子们去野餐,她会做可爱的卡通便当,小朋友都可喜欢了。
凌丞这么大的人倒是不用卡通便当,但冷了或者再加热也好吃的便当、外卖食谱,她脑子里也有满满好十几大本呢。
侍墨紧赶慢赶地从最近的码头上岸,穿过人潮跑过来,听到这话,自告奋勇说:“世子,属下可以每日去宋家村取食盒!”
凌丞凉凉地睨了他一眼,脸上赤裸裸写着“多管闲事”四个大字。
侍墨缩了缩脖子。
宋令仪没发现他俩之间的眉眼官司,只觉得侍墨的提议很好,“那感情好,侍墨咱们可以约个时间,我每日做好了等你来拿。”
凌丞的眼神越来越凉,侍墨头皮发麻,战战兢兢问:“世子,您觉着呢?”
凌丞冷冷哼了一声:“暂且如此吧,宋家村市集不显,你每日要什么食材和侍墨说,让他给你准备。”
宋令仪眼睛一亮:“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