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赫言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知道反应过来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很暗了。

突然，他像昏睡了很久一下子清醒的人一样，全身颤抖了一下，遇言！

出去的太久，都忘了遇言还在家里。

悔恨感油然而生。不该这样的，明明说要好好照顾遇言，到头来还是因为自己的情绪忽略了小孩。徐赫言沉默地低下头，在一片安静中给了自己一巴掌。

搓了把脸，红肿的眼睛用力眨了眨，他推门而入。

遇言就坐在超市柜台上。

从遇安出事以后，遇言像变了个人，不仅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喜欢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有时候想哥哥了，还会跑到遇安的房间。

“遇言，你怎么……”徐赫言语塞，只感觉心口发疼，他快步走过去拥抱小孩。

“你去哪了？”遇言问他。

“我……我出去走走。”

“你去哪了？”遇言还是这么问，但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哭腔，“你去哪了？你也要走吗？”

一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心脏，遇言每说出一个字，那双手就用力一分，将温热的心脏攥得变形，攥出血来。

“对不起，对不起。”徐赫言拍她的后背安慰，“遇言，我不走，真的不走。”

无论如何也不走，他舍不得，根本舍不得丢下这么好的孩子，也舍不得丢下这个跟遇安长得很像的孩子。

“我只是出去走走，忘了时间，下次不会了。”他说。

遇言在他怀里，很明显是哭了，但声音并不大：“我很快就上学了，我不需要人接送，我也会算账看超市，也会学着照顾妈妈……”

说这些话的意思其实很明显，我会学着做一个省心懂事的孩子，不会给你添麻烦，还会帮你，所以，别走可以吗？

徐赫言何尝不明白，从遇言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懂了。本以为自己的眼睛变成这个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流泪了，可听见这几句话，他伸手触摸脸颊，还是感觉到了湿润。

“你什么样我也不会走的，遇言。”他干脆把人抱出来，“真的，我不会走。”

遇言于是就安静下来，她不知道这话的真假。大人总是这样，经常说话不算话，虽然她知道有时候并不是大人故意这么做，可心里还是不免一阵失落。

很久之后，她开口：“我想我哥了。”

她哥也成了说话不算话的人。遇安曾经许诺，会在她上小学的第一天亲自送她，会再次带着她去公园放风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养一只小狗，还会腾出时间来多陪陪她……

全都食言了。但遇言一点也不怪他，只是想他。

徐赫言想说，我也想你哥了，但最终也没能说出口。他的想念一点也不比遇言少，只是刚刚随着翻腾的海浪留在了海里，剩下的，深深埋进了心里。

“你听话，去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吃饭好吗？”

遇言摇头，从他怀里出来：“你应该去睡一觉。”说着她指向徐赫言眼睛，说：“你眼睛很红，需要休息。”

他是真的很想睡一觉。从遇安离开以后，已经记不清多久没睡个好觉了，每次一闭眼就噩梦缠身，即便不做噩梦，也会因为梦见想见的人而哭醒。

半小时，就睡半小时，他想，半小时以后就一切恢复正常。

沾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就闭了眼，陷入意识的深渊，临睡前还想着晚上要给遇言做饭。

闹钟响起之前，徐赫言是被响声吵醒的，从厨房传来。

他心头一跳，彻底清醒过来，顾不上拖鞋没穿好就匆匆推门而出。

声音只可能是遇言发出来的。

果不其然，走到厨房门口，他看见了遇言，还有她面前一只碎了的碗。

遇言呆愣愣站在那，开口第一句就是：“对不起。”

徐赫言头皮发麻，绕开碎片把人抱走：“受伤没有？”

怀里的人摇头，接着说：“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做点饭吃。”

抱着小孩的手僵住了。徐赫言难以置信地看着遇言的发顶。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大概是在床上翻来覆去蹭的，再往下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你每天要上学，要赚钱，还得照顾我跟我妈，太累了。”她垂下眼睛，“我想帮帮你。”

半晌，她又补充：“我哥要是在的话，应该也会帮你。”

遇言太小了，出了这种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办，可她也不小了，能用自己的方式做出所谓的弥补。很多事她想不明白，但有一点清楚，那就是遇安再也不会回来，这个超市，算上徐赫言，只剩下三个人，而如果徐赫言哪天走了，就只剩下她跟陈夏两个人。

她不想让徐赫言走。

“去外边等着。”徐赫言说，“我做。”

遇言不动，眼巴巴看着他：“我在旁边看着行吗？我想学？”

声音明明不大，但每个字落在徐赫言心头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想说你不用学，我会做给你吃，这是很美好的承诺。可转念一想，以后要是想回归正常生活，他一定会很忙碌，顾不上遇言的时候一定会有，那时候怎么办呢？

到那个时候，美好的诺言还能像本来的模样那样闪闪发光吗？

有时候徐赫言责怪自己过分理想化，总是有那么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有时候，他又清醒得可怕。比如此刻，他当然可以告诉遇言，以后的生活也会好起来，就算哥哥走了我们也要好好生活。

可他的状态骗不了人。遇安走了，反应最大的就是他，小孩一定感觉的到。

他叹了口气说：“坐旁边吧。”

餐桌上只剩下两个人，给陈夏送饭的任务落到了遇言身上，除此之外，再没有不同了。

晚饭过后，徐赫言跟从前很多个晚上一样，站在窗前。外面已经热闹起来，小吃摊贩陆陆续续来到后街，灯串也亮起来，是微微发黄的暖光。

他突然觉得很不真实，外面是热闹喧嚣，里面是安静冷清。

一块玻璃，把世界分割成了两半。

看着看着，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了玻璃上，渐渐将冷冰冰的玻璃捂热。暖黄色灯光下，远处似乎走来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是慢慢地靠近，然后把手贴在玻璃上，跟徐赫言的重合。

“你来了？”一颗眼泪从眼角滑落，徐赫言看着眼前并不存在的人笑，“等你回来了，我们也去逛夜市。”

看不清脸的人不知道听见没有，毫无反应，过了一会把手拿走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