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往最近一直很焦虑。
不是焦虑学校或者打工上的事,他的生活照旧,没什么特别之处,很匆忙,每天被各种事情填满。他的课比上学期更多了,以前看上去满到不行的课表,重新选课之后居然还能再塞进去两门,就像生活一样,从前为生活忙碌奔波的时候觉得疲惫不堪,觉得简直不能更累了,不能多出任何一件事了,现在有了件事一直放在心里惦记着,翻来覆去地煎炒着,他又觉得身体上的疲劳都不是难事,心灵上的磋磨才是真的难熬。
这跟他年少时度过的那段艰难时光又有所不同,那段时间他会责怪,会诘问,会为命运加诸于他身上种种无法推拒的磨难而感到不平,但责任总是可以推出去的,那些无可挽回的困境并不是他的问题造成的,他不用因此感到愧疚和后悔,但现在他是真的愧疚和后悔了。
不该不理人,也不该招呼不打一声就走的,太没礼貌了,太莫名其妙了,太无理取闹了,简直神经病……陈往你有病吗?你知道自己有病吗?你当时是不是疯了?
陈往站在店里,面对一排保温桶,两手撑着操作台发呆,脑海中盘旋着种种批判自己的念头。
“小陈啊,现在不忙了,你可以走了,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店长走过来说。
“啊?哦……我也没什么事,一会儿清理完再走。”陈往回过神。
“不用,”店长说,“今天单少,我现在先拾掇拾掇,打烊的时候好收拾。你回去吧,最近连着来好几天了,白天还得上课,有时间快回去休息吧。”店长拍拍他的肩。
刚开学,陈往这几天晚上还没有课和实验,于是晚上的空闲时间就都交代在奶茶店了,挺累的,但闲下来脑子也闲不住,烦人得很,还不如来打工赚点生活费。
陈往换了衣服,跟店长打了招呼后离开了店里。
天气逐渐转凉,九月下旬的夜晚,气温已经没有刚回来时那么燥热了。陈往背着书包去了自习室,准备复习一下今天学的内容,写写作业。
手机震了一下,陈往往那边瞟了一眼,几秒后故作平静地拿起手机,解锁。
一条垃圾广告短信。
陈往把号码拉黑,心是怎么都静不下来了,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在几个软件之间来回切了一会儿,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明天。陈往低头想着。明天我就主动发消息过去。
陈往发完呆,找出份抄笔记的作业,完全不用动脑子,只管写就行了,写完之后又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宿舍。
陈往拿过手机准备塞兜里,手机刚好在他手里连震起来,陈往刹那间有种明确的预感,还没看到消息就提前激动起来,手机险些没拿稳。
谈明嘉:【明天上午有空吗?】
谈明嘉:【跟我去打疫苗。】
后面附着一个定位。
明天是周六,陈往没课,不过这种情况下,就算是翘课也要去啊。
陈往回复道:【好,几点?】
谈明嘉:【不用太早,十一点医院门口见吧。】
陈往:【好。】
陈往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这段时间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阴云也渐渐消散,月光半遮半挡地照下来,陈往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披着月光步履轻快地回了宿舍。
谈明嘉放下手里的绳子,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因为将近两个月没怎么着家,一回来他就被老妈抓住了,谈明嘉理亏且心虚,毫无怨言地每天陪老妈逛街吃饭购物,逛了两个礼拜人都麻了,好在最近老妈终于放松了对他的“关爱”,谈明嘉得以喘息,在家休息了几天,又开始跟绳子较劲。
谈明嘉下楼,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碰见来倒水的二哥,打了声招呼。
“饿吗?你今天没吃晚饭。”谈明聿看着他说。
谈明嘉一口气喝了半瓶牛奶,舔舔嘴唇,眨巴着眼说:“饿,但是阿姨休息了。”
谈明聿嫌弃地瞥他一眼,在厨房翻看了一下食材,说:“给你煮意面,吃不吃?”
“吃。”谈明嘉顺势靠在冰箱旁边,笑着说,“有人做我还挑什么,做什么我都吃。”
谈明聿拿出锅烧水,在做饭间隙跟谈明嘉聊天:“明天该去打最后一针了吧?”
“嗯。”谈明嘉应了一声。
“需要我陪你去吗?”谈明聿问。
“不用,前两针我都是自己去的。”谈明嘉不想多说这事。
谈明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开始切西红柿。
谈明嘉站在一边,脑子里又冒出回来那天的事。
那天他在高铁站,看着陈往走远,随后给家里司机打电话让来接,哪成想司机没等到,却等来了二哥。
“我下班,顺便来接你。”谈明聿笑着捏他肩膀,“怎么比走之前更黑了。”
谈明嘉搓搓脸,勉强笑了笑:“又黑了吗?本来就不白了。”
两人坐进车,谈明聿上下打量他一番,说:“倒是没瘦。”
谈明嘉给自己系安全带:“天天除了吃就是玩,怎么会瘦。”
谈明聿发动车子,最后看他一眼,接着动作突然顿住,眼神逐渐变得十分冷峻。
他语气严肃地问:“你这腿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大一块伤?”
“哦,这个啊,”谈明嘉不甚在意地回答,“意外,被狗咬伤了,没大问题。”谈明嘉还在想着陈往冷漠离去的背影。
“意外?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找同学了吗,为什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那条狗有病吗,打疫苗了吗?你同学呢,怎么不看着你点,他没帮你吗?”谈明聿车也不开了,看看谈明嘉小腿上的伤口又看他的脸,坐在驾驶位上认真盘问弟弟。
谈明嘉头疼地靠在座椅上,本来是想着回家之后就换长裤遮住伤口的,这样就不会被家里人发现,哪想到是二哥来接他,这下真是麻烦了。
谈明嘉耐心地解释:“就是个……意外而已,真的是个意外,那狗冲着我跑过来,我没反应过来……已经打了两针疫苗了,不用担心。我同学也不能天天守着我吧,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谈明聿怀疑地看着他,过了会儿问:“你到底是去哪了,给我一个准确的地址,要不是能联系得上你,你这种行为等于失踪半个月你知道吗?”
谈明嘉当然不会说自己到底去了哪儿,根本没法解释啊,一个犄角旮旯的偏远农村,没开发任何旅游业,谈明嘉这辈子都没下过乡的一个人,吃饱了撑得往那跑啊,他也不想说谎,只能打太极说:“哎呀二哥!我一个成年人,一个青壮年,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我只是出去……旅游嘛,散心……我还没有出门的自由了,我这不是都回来了吗。”
谈明聿冷哼一声:“你还散上心了,你前段时间刚出去疯跑一个多月,回来之后在家才呆了一天,又着急地出门,这不像你的作风。你东西都没怎么带吧,哟,就一个包啊,这么潇洒。一走就是半个月,行踪成谜,哪位不能透露姓名的‘朋友’这么大魅力啊。看起来你不太高兴,也不说原因。我觉着吧,你要不是出去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儿,就是……”
谈明嘉往后靠了靠。
谈明聿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扫描一遍,缓缓道:“去谈恋爱啊。”
谈明嘉一下奓毛:“没有!哥你别乱猜!”
“那是什么?”谈明聿收回视线,缓缓起步,云淡风轻地说出十分刺激谈明嘉的话,“谈恋爱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又不是什么老古板家长,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吵架了?还是你追人没追上啊?”
谈明嘉气息奄奄,在站台等了半天才发现陈往自己走了根本没等他和陈往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这令人难过的两幕又浮现出来,谈明嘉很失落,扭头看向窗外,嘴硬道:“没有的事,哥你别乱猜了。我好累啊,哥,你车能开快点吗我想回家了。”
“我也想快,这个点儿堵车啊。”谈明聿侧头看了他一眼,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走高速吧,带你兜兜风。”
事实证明走高速并非明智之举,该堵一样的堵,兜风也是不存在的。
谈明嘉回家之后被老妈一通批评教育,内容围绕“不能出门不提前报备”“不能长时间不着家”“出去玩要告知去向”三个主题展开,谈明嘉接受批评认真反思认错态度良好,但保证是一个都没做,也没说自己到底去了哪。随后就被抓去给老妈当了两周的跟班。
后来谈明嘉又被二哥盘问过两次,每次都插科打诨转移话题避而不答,谈明聿也就不打听了,问多了还招弟弟烦。
番茄肉酱意面出锅,谈明嘉坐在一边吃饭,晚饭是因为绳子快编不完了所以没吃。
谈明慎端着水杯走下楼来,在厨房绕了一圈,对谈明聿说:“我饿了,我也要吃,再加两个煎蛋。”
谈明聿:“一边儿去,想吃不会自己做啊。”
谈明嘉笑着把盘子推过去:“大哥,这份分你一半?”
谈明慎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在一边坐了会儿,随后起身摸了摸谈明嘉的头,上楼去了。
“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吃完早点休息。”谈明聿把锅放进洗碗机,也回去了。
谈明嘉吃完饭回房间,继续刚才的收尾工作。
材料是跟老妈逛街的时候买的。那天老妈去做美容,他一边等一边在外面逛,路过一个卖珠串饰品的店,就进去转了转,本来没想买的,但是吧……反正出门的时候口袋里已经装了一些原材料和几根绳子,也没让店员给编。
买回来之后放了几天,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心思,内心还在挣扎,直到几天前有了空,犹豫之后还是开始编。买了不能浪费啊。
谈明嘉低估了自己的手残程度,高估了自己的效率,期间编废了几条,庆幸还好绳子买得多,跟几根绳子较了三天劲,勉强编出来一条能看的成品。
谈明嘉先是找出了一个小盒子装起来,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条粉色丝带,在上面精心扎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谈明嘉认真端详这份礼物,五秒后一脸不忍直视地拆掉所有包装,在房间里无所适从转了几圈,手里掂量着那条好不容易编好的手绳。
最后谈明嘉把手绳装进一个黑色的小绒布袋,觉得这样还算比较合适,不至于郑重到让人难以接受,也不算太过随意,装到兜里也不明显,不会被人看出来。
终于安排好这份礼物的归宿,谈明嘉松了口气,同时心里的另一块地方又紧张起来,怀揣着这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心情,谈明嘉上床睡觉,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陈往提前半小时抵达医院门口。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路边停满电动车和私家车,陈往戴着口罩站在树下,躲避将近正午时分猛烈的阳光。
陈往安静地站着,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行人,一段时间后,柏油马路和钢铁车身反射的白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于是收回视线,转而观察树皮的裂纹。
陈往放空自己,内心很平静,没有昨天预想的那样紧张或忐忑,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着,不知为何,这种时刻让他觉得安心。
汽车驶过的噪音,行人路过的脚步声,衣服摩擦的声音,门口栏杆抬起又放下的嗡嗡声,车辆经过减速带时的颠簸响声……一切杂音悄然远去,陈往只盯着眼前那一块干枯龟裂的树皮,观察着底下露出的洁白光滑的树干,仿佛跟真实世界之间有一层无形的壁障。
绿灯亮起,行人穿过马路。余光里,一个特别的身影逐渐靠近,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陈往仿佛跟这个世界断线重连般,时间开始流逝,声音灌入耳朵,周遭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陈往侧头,对上了谈明嘉的视线。
惦念了三个星期的人就这样出现,没有怒容,没有冷漠,他就这样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沐浴着明媚灿烂的阳光,笑着朝他走近。
陈往顿时紧张起来,有种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局促感,好在他只是在站着,那就继续站着不动就好了。
“路上有点堵,还好没迟到,”谈明嘉走到他身边,笑着说,“你等多久啦?没有等太久吧。”
“我也刚到。”陈往回答。
谈明嘉跟他并肩面对树站好,问:“你刚才为什么要对着树罚站,我在对面就看到了。”
陈往的脸上涌起一股热意,他指着一条裂缝说:“里面有蚂蚁。”
谈明嘉凑近树皮看了看,“哦”了一声说:“我看到了。”
陈往觉得简直太尴尬了,这绝对是上天给他的惩罚。
好在谈明嘉没对这棵树纠结太久,他说:“走吧,最后一针了,早点打完……”
陈往在心里飞快接道:就可以再也不联系了。
“……早点去吃饭。”谈明嘉说完后半句。
陈往觉得自己真是内心阴暗啊。
“你笑什么呢?”谈明嘉又疑惑又好笑,陈往这副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笑意,但就是绷着不笑出来的样子真是令他新奇。
陈往表情都没来得及收,立刻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手里就被谈明嘉塞了东西。
“拿着,”谈明嘉说,“你的东西,自己提着。”
“这什么?”陈往困惑道,现在才发现原来谈明嘉还带了东西过来。
谈明嘉说:“你的生日礼物。”
陈往低头看手里的鞋盒,谈明嘉又说:“你不是有跑步的习惯吗。倒是在你家的时候没见你跑过。”
陈往抬头看他,没忍住笑出来:“我在家里的运动量还不够吗,再跑步我是嫌自己活太久了。”
谈明嘉想到自己当时也给陈往添了不少麻烦,不由得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两人进入医院大厅,谈明嘉熟练地找到科室,找医生开单子去注射室。
前面有几个人,两人坐在外面等叫号,谈明嘉看了眼单子,自言自语道:“打完这一针就不用惦记这事儿了。”
陈往凑过来看,说了句废话:“你之前两针也是在这儿打的。”
谈明嘉放下单子,注视他。
在这平静的目光下,陈往有些紧张,好似辩解道:“我记得你疫苗的时间,回来的后一天就该打第三针了。”
谈明嘉扭头看前面的叫号屏,没说话。
陈往在一边不安地坐着,也没敢说话。
广播里响起谈明嘉的名字,两人一起站起来,谈明嘉现在才说:“为什么不联系我?”
陈往犹豫片刻,而后直接道:“对不起。”
谈明嘉在迈进注射室前看他一眼,说:“原谅你了。”
谈明嘉站在路边心情颇好地刷着手机,陈往在旁边笔直地站着,充当谈明嘉搭胳膊的人形支架。
“附近有家花胶鸡不错,吃这个行吗?”谈明嘉放下手机,终于选定了要吃的东西,“他家老板是广东人。离得不远,走过去十五分钟。走?”
陈往当然没有意见,连说话都免了,点了点头。
谈明嘉带路,陈往提着盒子跟在一边,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也目不斜视,仿佛魂游天外,在初秋的暖阳下站成一道挺拔的身影。
谈明嘉觉得好玩,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往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后缩了缩,眼睛还不知道在看哪。
谈明嘉环顾四周,最近的路人离他俩也有段距离,于是小声地对他吹了声口哨。
这一声相当有效果,陈往马上皱眉看他:“别瞎吹,耍流氓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