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闹钟响起时,熬夜的后劲才显露出来,陈往艰难地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从梯子上爬下来时魂儿还不知道在哪飘着,穿衣洗漱,按往常的时间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室上课。
第一节是化工机械基础,授课教师是个刚入职的新老师,在台上埋头念PPT,看着比底下的学生都局促不安,陈往听着老师略显紧张的声音,再想到这节课从未有过点名提问的先例,一时很想埋头睡觉,但多年的习惯阻止着他,最后他还是没趴下,强撑着听老师念经。
等到老师说课间休息,陈往一头砸到书上,闭上眼睛,刚闭眼没多久就听到旁边坐下一个人。
陈往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椅子和墙之间有段空隙,人很容易挤进来,不用麻烦别人让路,此刻靠墙的位置刚好有个空位,陈往坐在旁边,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陈往侧头埋在臂弯里,睁开一只眼,看着谈明嘉坐到自己身边。
谈明嘉把两杯咖啡放到桌子上,满面春风,问陈往:“喝咖啡吗?我猜你今天可能会比较困。”
陈往坐起来,看谈明嘉把一杯咖啡推到自己面前,说:“怎么你看起来还挺精神的,你也没睡多久吧?”
“当然啊,”谈明嘉语气轻快,“今天可是你特别邀请我来的,我开心了精神自然就好。”
其实谈明嘉本来就习惯晚睡晚起,作息比陈往要往后捯两三个小时,对熬夜的耐受比较高,加上心情好,看上去状态自然比陈往好了不少。
“没见过上早八这么高兴的。”陈往喝了口咖啡,小声说。
“说什么?”
“说你这杯咖啡真是救命了。”陈往放下咖啡。
“很困吗,困的话一会儿趴桌上睡会儿,我帮你拍PPT。”谈明嘉精神头十足,很兴奋的样子。
“没那么困,”陈往向后靠了靠,“跟你说两句话,现在精神了。”
上午两节课上完,两人去食堂吃过饭,因为谈明嘉在,陈往自然不可能回宿舍去午休,两人径直去了下午上课的教室,里面零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做题,还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挺安静的。
陈往看了看上午的笔记,然后找出老师布置的作业,准备趁早写完。
谈明嘉趴在桌子上看他,在课堂上干坐了半天,再加上睡眠不足,即使早上灌了杯咖啡现在也顶不住了,明显比上午蔫了不少。
谈明嘉盯着陈往看了一会儿,小声问他:“你不困吗?”
“嗯……”陈往写完一问才说,“不太困,上午不是喝了咖啡吗,还挺有效的。”
谈明嘉:“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你困了?”陈往停笔看他,看了眼时间,小声说,“睡会儿吧,离上课还有一小时。”
谈明嘉又看了会儿,最后困得撑不住,听着陈往写字的沙沙声睡着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近代史,很好睡,谈明嘉在上课前乱哄哄的时候被吵醒了一阵,开始上课后就继续睡了,二百多人挤在一个缺乏空气流动的教室里的暖烘烘的温度,讲台上老师平静如一的声调,以及一边是陈往一边是墙带来的安全感,简直没有比这能睡得更香的环境。
谈明嘉这一觉睡得很长,直到下课才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陈往正笑着看他,说:“醒了?你睡了一节课。走吧,该去上下一节了。”
于是被陈往拉着从一栋教学楼出来拐弯就进了另一栋教学楼。
四节课上下来谈明嘉人已经木了,太久太久没有这么上过课了,准确地说,当年也极少这么满这么高强度地上过课,谈明嘉坐在食堂的位子上一口一口僵硬地吃饭,眼神还发飘。
陈往陪他吃完饭,看了眼时间,对谈明嘉说:“一会儿有实验,马上要到点了,我先走了。”
“啊?……”谈明嘉眼神迷茫。
“你回去吧,实验你不能跟着去,结束还不知道要几点。”陈往补充道。
“啊……”一声茫然的悲叹,谈明嘉的重点在于,“你晚上还有实验啊?”
“当然。”陈往一点头,又看了眼时间,利索收拾好餐盘。
“你困吗?”谈明嘉问。他睡了半下午现在还是不精神,但今天一天没见陈往休息。
陈往脸上显出点无奈:“困,快困死了,但是实验也不能不去。”
谈明嘉突然有点愧疚,如果不是他昨天非要拉陈往出去,晚上还磨磨蹭蹭耽误时间,陈往还能多睡会儿,今天也不至于这么累,这种上课强度,如果是他自己,上完课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要是在前一天拉他去外面玩到凌晨还不能睡觉,他一定会翻脸。
想到这,谈明嘉小声说:“对不起啊。”
陈往端着餐盘起身,闻言十分诧异,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道歉了:“怎么了?”
谈明嘉没回答,就那么用歉疚的眼神看着他。
陈往明白了,笑了笑,问:“明天还来吗?明天也是满课。”
“l……”谈明嘉一个音还没发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说,“明天不行,我后天……后天应该差不多,我后天来。”
“行。”陈往说,“那我先走了,你……”
谈明嘉马上说:“你快去吧别迟到,我这就走了,不用管我。”
“好。”陈往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十点多,陈往走回宿舍,洗澡洗漱,随后一言不发地爬上床,迅速睡着了。
第二天又是一天满课,不过还好没有实验,陈往松了口气,晚上去自习,把没来得及写的作业写完,早早回宿舍睡下了。
与此同时,蒋子懋推开谈明嘉的房门,大摇大摆进了屋,一屁股坐到书桌旁,看谈明嘉正聚精会神地在捣鼓什么东西:“呦,难得周内能在你家看到你。”
“找我干什么?”谈明嘉随口问。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吗?”蒋子懋说,凑近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你干啥呢,编花呢?”
“编什么花……”谈明嘉放下手里的东西,仰头转了转酸疼的脖子。
蒋子懋拿起编得差不多的绳子看了看:“你这是在编……项链吗?吊坠?你什么时候对这种手工活儿感兴趣了……你自己编的?不太好看啊。”
谈明嘉瞪他一眼,抢过绳子,又看了看,自己也觉得难看,干脆全剪了,只留一颗珠子装进密封袋里。
“这就不搞了?”蒋子懋看他。
“明天拿去店里让人给编吧,吊个单珠,应该用不了多久。我都坐这儿编一天了,实在搞不来,还是算了。”谈明嘉把那条送陈往的手绳编完之后,也不着急编自己的,于是就一直放着,前两天才觉得这件事该提上日程了,起初是想编手绳,但是又觉得这也太那个了,中途拆了改做项链,又怎么编都觉得不合心意,就这么折腾了一天,此时听到蒋子懋直言说丑,更是心态炸裂,顿时不想再自己搞这东西了。
“送人的?”蒋子懋又问。
“自己戴。”谈明嘉说,把珠子放进抽屉,把桌子上的剪刀和绳子收拾了。
“哦,那还好。”蒋子懋点着头说,随手捡起一根剪废了的绳子,啧啧称奇道,“这要是送别人的,我都得觉得你被人下蛊了,这么费劲搞这些东西干什么。”
“……什么意思?”谈明嘉看着他,心想那你可是来晚了。
蒋子懋没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露出一点很有趣味的笑,说:“你知道那天你看他的眼神吗?”
谈明嘉一下明白了他在说什么,靠在椅背上转了两下椅子,笑着问:“什么眼神?”
“就……”蒋子懋回想了一下,“感觉你想要吃了他一样。”
“没有那么夸张吧。”谈明嘉笑起来。
“哎就是这种笑!”蒋子懋几乎要蹦起来,“就是这种看起来很……甜蜜?又没憋什么好事儿的感觉,但是你那天的眼神更夸张!我的妈呀这话说出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蒋子懋搓了搓胳膊,好像很受不了的样子。
“滚,别恶心我。”谈明嘉笑骂。
“谁先恶心的?”蒋子懋反击道,接着说,“不过说真的,你喜欢他什么啊?长得是还不错,但是也没到那种程度,他哪方面吸引你啊?我是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就是话挺少的……不会吧,你从小到大,情书收了那么多,难道就喜欢这种含蓄的?”
谈明嘉面色不变:“跟你这种肤浅的人说了你也不懂。”谈明嘉知道自己要是说出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话,绝对会被蒋子懋嘲笑。
“对,那肯定是没有你懂,”蒋子懋说,“那请问深邃的你,你现在是在单恋吗?他看上去对你没什么想法啊。”
谈明嘉一挑眉:“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没想法,他告诉你的?”
“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沦落到期待别人对你有想法的地步,真是太可怕了,”蒋子懋摇摇头,好像安慰自己似的感叹道,“还是单身好。”
蒋子懋会发出这种感慨,纯粹是因为谈明嘉在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遇到过的明追暗恋实在数不胜数,热情的婉约的,疯狂的坚韧的,什么样的狂轰滥炸和糖衣炮弹都见识过,小学时候出去春游都能被其他学校的女同学表白,偏偏他就从没为之所动过。从小被所有老师一致认定为是早恋高危人士,空顶了十几年早恋的帽子,但真的一次都没恋过,有时候蒋子懋都奇怪,这么漂亮的你都不喜欢,那么美的你都能拒绝?你要找天仙谈恋爱啊?他去问谈明嘉,谈明嘉就一句“可是我不喜欢啊”,有时候蒋子懋都觉得其实他根本没认真看清过追求者长什么样。
蒋子懋目睹了二十多年谈明嘉被人追的过程,目睹了二十多年谈明嘉不为所动的历史,终于悄悄得出一个结论——谈明嘉是gay,这个结论近期得到了验证,但他也从来没想过谈明嘉会陷入单恋的深渊,他的追求者里面也不是没有男的。在他看来谈明嘉太招人喜欢了,甚至都不局限于人了,连他家狗都喜欢谈明嘉,他要是喜欢上什么人,要谈恋爱,那简直太容易了,这不是连招招手都不用他只要站在原地开口说好的事吗。
万万没想到他会被这么一个看上去普通的人吸引,人家还不喜欢他!果然人是会遭报应的,谈明嘉从小到大收到过太多太多爱慕和追求,得到得太容易就会让人不珍惜,他不珍惜也不玩弄,只是视而不见,从来都是别人对他有意思,现在反倒变成他追着别人跑,连谈明嘉这种人都会为爱情苦恼,蒋子懋觉得爱情真是太可怕了,顺便抱紧了单身的自己。
谈明嘉笑着说:“那好吧,我祝你单身,如你所愿。”
“别自己谈不上就咒我啊你。”蒋子懋话锋一转,也不说什么单身才好的话了。
谈明嘉笑着坐在椅子里,被这么一打岔,回过神来,顿时觉得自己连饭都没顾得上吃给自己编情侣项链的行为实在是太蠢了,虽然说成是“情侣”并不合适,但是这个东西本身就代表着不一般的关系,哪有自己给自己废寝忘食地搞个圈儿套脖上的,这些不应该是对方来干吗?这么上赶着,显得他多急不可耐似的,也太没脸了。
现在感觉到饿了,当即站起身来,招呼蒋子懋一起出去吃宵夜。
谈明嘉趁着课间休息颠颠儿地溜进教室,塞给陈往一把糖。
“这么多?”陈往一只手都快捧不下了。
“你留着,这糖还挺好吃的。”谈明嘉含着糖模模糊糊地说。
谈明嘉上午补觉,下午找了个店去穿绳,等编好的时候在店里吃了颗糖,觉得还不错,于是多吃了两块,出门的时候又被送了好多,正好拿来借花献佛。
上课时陈往听课,谈明嘉就在一边看手机,有时候太无聊,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专业课,陈往会跟他一起下五子棋玩,谈明嘉偶尔还会在陈往的笔记本空白处涂鸦,画小学时期会在课本上画的宝剑,战马,枪械,或者火柴人,陈往则完全不在意,很配合地欣赏谈明嘉的大作。
周末时谈明嘉又过来了一趟,在奶茶店点了杯喝的,然后在店里坐了两个小时。他很少会到店里等陈往,主要是陈往在上班,不能打扰他工作,自己坐着又实在无聊,所以除非他临时起意,很想看见陈往,一般来买杯茶就走了,不会久待。
今天过来是因为约了陈往一起吃晚饭,他在一边看手机,忽然听见有人说:“同学你好,这是我们店的新品,请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谈明嘉抬头,看见有个店员正提着个茶壶,倒了一小杯奶茶放在他面前。
男生戴着帽子和口罩,眼睛圆圆的,正笑着看他,个子不算高,大概一米七多。
谈明嘉端起杯子尝了尝,男生问:“怎么样?”
谈明嘉笑着说:“挺好喝的。”然后喝完了那一小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