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大门已经开了，奶奶正在院子里剥花生，见陈往载着谈明嘉回来，对他们笑了笑，又看见谈明嘉踉跄着从后座下来，腿上包着一块纱布，忙问是怎么回事。

陈往手上提着一堆东西进屋，奶奶说：“我看你们不在家，锅里熬了粥。”

“行，晚上喝粥吧。”陈往把东西都归置好，又出去给电动车充上电，然后进屋做饭。

谈明嘉蹭到厨房门口，跟奶奶简单说了路上被狗劫道的事儿，奶奶一边“嚯”“哎呀”“呦喂”地听完，又转头问陈往：“打疫苗了吗，你带他去了不？”

“当然啊要不这么晚回来。”陈往一边做饭一边对谈明嘉说，“你别站着了，回去休息，饭好了叫你。”

“我……”谈明嘉本想说我没事儿，但在奶奶的热情招呼和陈往的注视下还是回房间躺下了。

一下午又惊又气又哭了一场，体力消耗还是蛮大的，没多久谈明嘉就睡着了，等再睁开眼已经是深夜，屋里一片漆黑，谈明嘉渴得不行，感觉很热，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刚坐起来，陈往正好打开门进来，拉开灯，看见他说：“醒了？饿吗，给你留了饭。”

谈明嘉“啊”一声用被子蒙住脑袋，缓过来后朝桌上的水杯伸手，陈往走过去，把水杯递给他，谈明嘉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这才说：“我饿了。”

陈往转身出去热饭，谈明嘉坐在床上等，觉得打过针的几个位置都很痛，坐也坐不住，干脆又抱着被子倒下。

过了十几分钟，陈往端着一个盘子和一个碗进来，见谈明嘉在躺着，于是把饭放到桌子上，去床边叫他：“起来吃饭了，吃完再睡。”

谈明嘉迷迷糊糊地说：“热……”

陈往探了下他的脑门，又摸摸自己的，说：“稍微有点热，可能有点低烧。”

谈明嘉又小声说：“没力气。”

陈往：“……你是饿太久饿过劲了，起来吃点东西。”

陈往把谈明嘉拉起来，把饭端给他，谈明嘉本来没什么食欲，盘子一拿到手闻到香味就饿了，饥饿感瞬间爆发，胃里一下子简直饿得发疼。

“烫烫烫烫。”谈明嘉夹了块排骨，呲牙咧嘴地吃了。

“说明……热透了。”陈往说。

一盘子有肉有菜主食是烙饼的东西吃完，谈明嘉的魂儿这才回来，心满意足地擦擦嘴，陈往又把粥端给他，谈明嘉喝了半碗，实在喝不下了。

陈往把碗筷收拾了，回来从衣柜里拿衣服去洗澡，谈明嘉问：“几点了？”

“你手机呢？”陈往说。

“我手机呢……对啊我手机呢？”谈明嘉在床上四处翻，最后在桌子上找着了。

谈明嘉这觉睡得一塌糊涂，陈往中途进来看他，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十点了？！”谈明嘉惊道。

“是啊大哥，十点了，我奶奶的电视剧都看完了。”陈往拿着衣服看他。

“我也要洗澡。”谈明嘉今天又跑又打狗又去医院的，沾了一身土和汗，而且这种闷热天气里，什么都不干坐着都会出汗，不洗澡实在难受。

陈往礼貌地说：“好吧，让你。”

谈明嘉本来在发愁这澡怎么洗，想着打点水擦擦吧，进了洗澡间突然发现之前固定在顶上不能移动的小花洒头换成了手持花洒，水管也从之前的胶皮管变成了配套的不锈钢软管，陈往给他拿进来一个板凳。

“哟，设备升级了？”谈明嘉笑着说。

“这样你洗起来方便点，坐着冲，伤口和针眼别沾水。”陈往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都没看到。”谈明嘉问。

“菜市场旁边有个五金店，顺便就买了。”陈往拨弄了一下水管，“……也该换了。”

“这么细心啊。”谈明嘉笑眯眯地说。

“滚，快洗……算了，你还是慢点洗吧，注意你的伤口。”陈往说完，拉上帘出去了。

谈明嘉坐在小板凳上，心情不错地往身上打香皂，洗着洗着心思就有点跑偏，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手上没数，一下把水冲到了小腿上。

“啊！”谈明嘉大叫一声，看着那块纱布，随即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激。

“怎么了？”陈往听到他的声音，马上过来，隔着帘子问。

“没事……水冲到纱布上了，没湿透。”谈明嘉检查了一下。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被蛇咬了。”陈往松了一口气。

谈明嘉当即就不淡定了：“什么玩意儿？还会有蛇？”

“对啊，”陈往随口道，“在洗澡间里见过两回，有时候还会爬到鸡窝里偷鸡蛋，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最近两年没怎么见过了。”

谈明嘉倒吸一口气，火速把自己冲干净，问：“你被蛇咬过？”

“没有，”陈往靠着墙跟他聊天，“蛇也怕人，碰到了拿棍子挑出去就行。”

“你胆子够大的。”谈明嘉擦干身上，套上衣服出来。

陈往见他洗好了，把板凳拿出来，自己进去冲澡。

谈明嘉在院子里刷牙，听着洗澡间里哗哗的水声。水声停，陈往出来，谈明嘉开始发挥：“过来，扶我一下。”

陈往站在原地没动，看他：“是不是有点过于柔弱了啊，校友，刚才不是还会走路吗，就这一会儿怎么还退化了。”

“啊，”谈明嘉说，“伤口碰水了，我感觉有点疼，那护士怎么说的来着，不流血了就能不包着了是吧？”

陈往听到这话，深吸了口气，过去扶住他，实在忍不住说了两句：“都说了，让你小心点，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陈往的手有点凉，带着刚洗澡完的潮意，谈明嘉的胳膊很热，碰到一块的时候两人同时一顿，两个散发着同样香味儿的人凑头到一块，体温都有点升高。

谈明嘉心说我想什么我想你了，咳了一声说：“一时没注意。”

谈明嘉坐到床上，陈往揭开胶布看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可能是洗澡沾了水的缘故，伤口处仍有点鲜润的红色。

“纱布湿了。”陈往拧着眉说。

谈明嘉无所谓地说：“直接揭下来吧，护士不是说了吗，夏天总捂着也不好。”

陈往小心地把那块纱布揭下来扔了，看着他狰狞的伤口，说：“你睡觉尽量侧着睡吧，或者曲起来腿，别蹭到了……这个……会留疤吧？”

“会吗？”谈明嘉弯腰看了看，“嗯……看着是有点吓人，不过留疤也没什么关系。”

陈往明显心情不好，把谈明嘉赶到另一边去，一言不发拉了灯绳，躺回床上。

谈明嘉有点懵，这就睡了？他完全不困啊怎么办！

“喂，”谈明嘉凑到他身边，“你要休息了？可是我还不困。”

“你下午睡那么多，能睡着才怪。”陈往闭着眼。

“起来吧，时间还早，还不到十一点，”谈明嘉在陈往身边腻歪，“打会儿游戏？我来带你，你想玩什么，我可以给你打辅助，或者找个电影看？你喜欢看电影吗？哎不要把伤员扔到一边吧，我真的睡不着，我不睡会烦得你也睡不着的，你说对吧，陈往，陈往？”

陈往：“你别说话！”

谈明嘉：“那我看会儿手机，但黑着灯玩手机眼睛疼啊，打开灯可以吗？你帮我开下灯？”

“不行。”陈往拒绝。

“那我下去自己开，拖鞋在你那边，我还得跨过去，我腿疼。”谈明嘉看着他，毫无起身的意思，嘀嘀咕咕地说。

“……”陈往忍无可忍，坐起身，把谈明嘉凑过来的脸推远了点：“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干什么？”谈明嘉疑惑，“来找你玩啊。”

“一点都不好玩，”陈往心里闷着气，“村里什么玩的都没有，非常无聊，每天除了干活还是干活，不是去地里就是每天做饭喂鸡这些鸡零狗碎的杂事儿，我没时间陪你玩，你也没必要下地去跟我一块受罪的，你是为什么？还有今天，你不来就根本不会被那条狗咬，就不用挨那几针，就不会留疤，在我家吃不好睡不好连洗澡都不方便，你到底是来干吗的？这些你本来都没必要经受的！”

谈明嘉被这么一顿说，也不生气，只是觉得陈往发脾气的样子挺可爱，想了一会儿笑着说：“因为……我在家也挺无聊啊。”谈明嘉赔笑去拉陈往的胳膊，被他避开，又说：“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哪有吃不好睡不好啊，不要造谣，你说得我像纯遭罪似的，哪有这么说自己家的。”

“本来就是事实。”陈往偏头不看他。

“天哪，别这样，我每天在你家什么活儿都没干已经很愧疚了，”谈明嘉依然笑着，“我没觉得受罪啊，无聊倒是确实有一点，不过有你在啊，你在的时候无聊也很好。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因为我受伤了？”谈明嘉扳过自己的腿坐着，“不想留疤的话以后可以去祛疤啊，或者文个身遮住怎么样？你说呢？有喜欢的图案吗？这样万一以后跟人打架，我一撩裤腿，是不是能把人吓跑？”

陈往都无奈了，这说到哪里去了？

陈往语气软下来：“我只是觉得……你遭了很多没必要的罪，受的伤原本也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你没来，或者不在这里待这么久，但你又是因为我才来的，我也没拦你，让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而你待得越久就越……这里的生活对你来说肯定很不方便很不舒服，我已经尽量、尽量……我不想让你觉得累，不想让你做那些你原本不会去做的事，你生活技能基本为零吧，可是还是……村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但你今天还是受伤了，我害你受到了你本不会受到的伤害，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我觉得这不值得，很没必要，你本来就不该在这里的……”

“谁生活技能为零啊！”谈明嘉反驳道，“哥哥在学校也是住宿舍的好吗，也是有自理能力的！我还会帮舍友签到拿外卖呢，看不起谁呢？”

陈往本来心情很差的，听到他这么一打岔，无奈地笑了笑。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谈明嘉认真地说，“我来找你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很开心，我想见到你，我住在你家应该是我怕给你添麻烦，我没受罪也没觉得难受，你别替我觉得惨，我这么大的人了，不需要你替我觉得怎么样，我也不喜欢你那么说，你家很好啊，有院子有葡萄架还能去地里挖坑拔草摘菜玩，有很多我没见过的有乐趣的东西。至于那条狗，更是谁都没办法预测的，跟你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就当我命里有这一劫。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乐意，我想干的，陈往，”谈明嘉拉过他的手，“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没有任何错，不是你的问题，我受伤跟你没关系，这不是你的责任。”

陈往小声说：“本来就不需要你做什么……没有添麻烦。”

谈明嘉顿了顿，又说：“不过衣服还是得麻烦你帮我洗，那个，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会洗衣服，回去了哥哥请你吃饭怎么样？哥哥课少，有时间去找你。”

陈往忍不住笑：“本来就是我洗啊！还有，别再自称哥哥了，谁是你弟弟，我不承认啊。”

“你比我年纪小不是弟弟是什么？嗯？不当弟弟那你想当什么？”谈明嘉扑上去揉搓他的头发，笑道，“校友？太生分了吧，咱俩这关系起码得是同学吧，朋友？”谈明嘉简直想抱着他亲两口。

陈往努力把自己的头解救出来，把被子扔到谈明嘉的脑袋上，下床开灯：“算了，看你这么精神肯定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来打游戏吧。”

谈明嘉等眼睛适应光亮后，把被子拽下来，问：“你没事了？想通了吧？”

“当然，”陈往点头道，“你都说得那么清了，以后生死自负。”

“哎那不行，”谈明嘉开玩笑说，“万一我掉坑里啊摔倒了又被狗追什么的，你还是有解救我的义务的。”

“闭上你的乌鸦嘴，”陈往扫他一眼，点进游戏，“我已经会了，我来打射手，你负责跟着我混。”

谈明嘉笑着配合道：“好的大王。”

两个人冲进游戏里杀到凌晨两点才结束，陈往困得快升天，谈明嘉以腿不方便为由跟陈往换了个位置，腿搭在他身上避免蹭到伤口，陈往也是困得没脾气，被他当做人形抱枕搭着睡了一晚。

第二天谈明嘉倒是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没发烧，打过针的位置也没多疼了，就是犯困，恰好陈往熬了夜也困，困会传染，两个人一起午睡了个昏天黑地，晚上又睡不着，陈往在心里说决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作息要完蛋了，于是拒绝了谈明嘉的游戏邀请，强行让两个人都在十二点之前睡觉了。

两天后陈往带谈明嘉去卫生所打第二针疫苗，打完后陈往去菜市场转了一圈，绞了几斤肉馅，又买了几斤牛腱子肉，准备回去卤。

谈明嘉正在菜市场门口的熟食摊位上买炸鸡腿金丝肉卷牙签肉炸小红肠等熟食，这段时间在陈往家吃得实在是太健康太干净，谈明嘉急需摄入点垃圾食品和食用香精。

“朋友，今天中午我是不是不用做饭了，咱们就吃这些算了。”陈往看着谈明嘉手上的两大兜说。

“啊，当然可以啊，就是没有素的，我再去买点凉菜。”谈明嘉说着就要去买。

陈往把他拉回来，在一堆横七竖八的电动车里找到自己的那辆，把东西放上去，载着谈明嘉回家。

“我做饭很难吃吗？”陈往问。

“没有啊，”谈明嘉抓着陈往的腰，“你做饭很好吃啊，但是你知道的，长时间吃得太健康就会让人想吃点不健康的，更何况它看上去实在诱人。”

“哦，我知道了，”陈往淡淡道，“吃腻了。”

“没有，”谈明嘉解释说，“只是偶尔换换口味。”

“家常菜味道肯定比不上食品工业，再说我做饭确实一般，没事的，我能理解。”陈往平静地说。

谈明嘉哭笑不得，觉得陈往是故意的，伸手在他腰上挠了两把，陈往把他的手拽下来，谈明嘉又抓上去。

路过谈明嘉和恶狗搏斗的地点，地上的血迹已经看不见了，故地重游，谈明嘉侧头看了眼，从正在院子里玩的小女孩面前一闪而过。

“哥哥！”一声清脆的童声响起，小女孩追出来，冲着电动车大声喊。

谈明嘉连忙跟陈往说：“等等等等，有人叫我。”

陈往停下车，问：“哥哥叫谁？”

谈明嘉反应很快：“哥哥叫你，弟弟。”

陈往无语地把车倒回来，小女孩见到谈明嘉，兴奋地说：“我记得你！你是那天那个特别好看的哥哥！”

谈明嘉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呀？”

小女孩的妈妈听见声音出来，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衣服说：“妈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把狗打跑了的哥哥。”

“哎呀，终于碰见你了，”小女孩妈妈惊讶道，“那天我闺女跟我们说了之后我们出来看，可是外头已经没人了，就看见地上好多血，问我闺女她就说是一个没见过的可好看的哥哥，我也不知道是谁，今天终于见到你了，谢谢啊！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那天救了我闺女，我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