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的夏天暴雨不断，台风带来大海的肆虐，冷酷无情。

纪楚声坐在路边数落花，他刚被舅妈赶出家门，理由是他父母走了，没人再给他缴纳生活费，他自然不能继续窝在他们家吃白饭。前两天他才去了二老的葬礼，隔着厚厚玻璃目送他们远去。

天微雨，阶前点滴无尽。一辆车疾驰而过，洒了他一身的污水。这条偏僻的路长久无人来临，车一来，便脏了他全身，可恶至极。

到哪里换衣服？似乎没有衣服可以换，今晚要到哪里度过？似乎没有地方可以落脚。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也想躺进棺材里，这是他对生死最初的认识，可以好好休息，长眠无忧，不必奔波受冷雨。

“终于找到你了，楚声。”葬礼上痛哭流涕的大家伙哗啦一闪，像雨落人间般清灵而来，一双浅绿的眼睛好似烧骨焚尸发出来磷火，幽邃怨恨，生动勉强活着，“对不起，我来晚了，跟我回家吧。”

前两天的葬礼上，这个叫宁眠叔叔拦着他，满眼泪痕的答应要给他后半生的完整。

纪楚声在地下室蜗居久了，手脚只在舅妈舅舅使唤他时伸展拳脚，更多时候，他像是一只白玉蜗牛，缩在壳里躲避躲避流萤追击。

第一次，有人这样唐突地抓住他的手，给他承诺的未来，给他伤心的眼泪，给他温暖的手心以及终会来临的兑现。即使他当时害怕地松开了他的手，躲回来透明的薄壳里。

好在，他来时夏雨骤停，光影相逐，夏光透过薄壳，照干了一地潮水，他再也不能留在腐叶下，等流萤宣判死期。

老宅。

紫藤曳微光，青葡萄架上系着一条条红丝带，临溪雨水丰沛，早年间系上的飘带褪/去了鲜红，带上墨字仍旧□□，游龙方遒，力见当年。

宁眠特意选了个近郊的老宅，从组织的地下基地里拉出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带着小家伙来此久居。

一个行李箱，两大袋书籍，还有师兄给纪楚声留下来的杂七杂八零碎，这是他们两个人仅有的东西。迟言托人给他们送去了新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扫帚。他们的新家便在此落下。

宁眠给纪楚声取了个新名字：希尔。并嘱托说道，不能把真名告诉别人。

纪楚声欣然答应，他在宁眠口中得知了一些关于父母的事情，两个痴迷真理的研究者，在某次出行时救了奄奄一息的宁眠，以及一个扑朔迷离的死因。

“师兄说对不起你，想让你度过安稳平淡的一生，所以我错误会意，把你带回他从前生活的地方。”他说话时，眼泪的悲伤像是漾开的涟漪，暮春至，落花片片惊镜湖，“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如何死去便不要再计较了，小希。”

纪楚声没有感受过父母的温情，只是对生死颇感兴趣，宁眠对他们的死越是隐瞒，他越是想要探究其中的种种原因。

他追问道：“是大哥觉得这件事太过悲伤，不愿意让我知道，还是背后的关系太深，不愿意拉我进去呢……如果是前面的原因，完全可以不用担心。”

宁眠一愣，想不到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师兄说过这个孩子冷淡，与旁人相去甚远，纪楚声身上的平静远超他想象的边际。

有一瞬间，他感到自己所拥有的词汇语言失了灵，不足以支撑他苍白的解释，不足以瞒住死亡背后的纠葛、纷争与恐怖。

纪楚声感知到他的停滞，抢过他手中的书，装作天真无邪牵着他的手走起，“算了不管了房子里还有很多没有清扫呢，大哥和我先干活吧。”

他手里的拿着《流萤集》，把《奥德赛》留在了宁眠手上，指尖相碰，小家伙掌心的伤痕磨过指纹，在那微乎其微的隔磨里，他仿佛看见了纪楚声在地下室里徘徊的岁月。

“师兄为什么把小纪留在样一个地方，明明知道他们对他都不好。”他曾经这样问过纪楚声的父亲。

“小宁，楚声身上的秘密和你的一样，如果被祝言盯上的话，便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唯一的一条路了，我和你师娘也没有办法。”

“这不是唯一的一条路。”宁眠心想，眼前奔跑的小家伙身上漾着光，温和，明亮，“你此生机关算尽，也终究无法避开死亡，为什么要任留他的岁月，在惶恐不安和苦难中度过，我不懂，更不明白。”

“大哥在想什么呢？”青葡萄架下，纪楚声手拿着红丝带，一脸疑惑看着他，“话说大哥，为什么要在树藤上系丝带呢？”

“嗯？期待好运，仅此而已。”他把自己的丝带系在纪楚声的上面，叠加相掩，“像这样，好运就会叠加哦。”

纪楚声拨开一片葡萄叶：“嗯，这样我的好运就可以传给大哥了……也算，报恩……”他最后的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尘埃里，心知这只是最无用的愿望。

“怎么能说是报恩呢？”宁眠掐了下他的脸，有些生气，“一家人，不要说这些伤和气的话，以后不能再说了知道吗？”

纪楚声心间波澜潮生，偏过头“嗯”了一声，好巧不巧，目光正好落在一只大青虫上，旋即吓得后撤一步，掉进了宁眠的手臂了。

“嗯哼，看来老宅里的生态真的挺好的，没有被吓到吧？”宁眠忍不住笑了一小声，“好啦没事的，只是一条小虫子而已。”

“大哥的眼睛颜色会变耶……”纪楚声属于见了就忘的人，新的事物一出现，旧的恐惧立马烟消云散，这样的方法陪着他度过了许多荒芜时间，“会从浅绿色变成墨绿色，很明显，好神奇。”

宁眠闻言将他轻轻推出怀，低头捂着眼睛思考，“是，光线的原因啦，小希看错了。”他紧握着双拳，尽力压制着某些变量。

再抬起头时，眼睛又变回了浅绿，“其实是隐形眼镜，买到绿色的了，质量不太好，会……变色。”

纪楚声猜疑：“我才不信呢，更相信大哥是外星人。”

最怕童言无忌，宁眠敲了敲他的脑袋，匆忙结束这个话题回到房子里。

“大哥等等我，不要把我丢下……”

“快跟上吧，我走在你前面挡风雨。”

“可是今天是大晴天耶，没有风雨。”

“往后会有的，每个生命，都会有的，人类最多了。”

时岁恍惚一刹间，八年一晃而过，架上青提岁岁熟，藤上绳结年年系。临溪今年的夏天刮了四场台风，今年估计是吃不上青提了。

人事的纠葛像是台风，在平静的海面形成，不远千米送灾祸，随风潜入夜，刀剑无声。

宁眠睡到一半想起隐形眼镜没摘，今不知怎的，半夜起床头昏欲炸，他怕纪楚声怀疑他的瞳色，自那日以后，每日都带着黑色美瞳遮盖瞳色。

桌子旁放着小家伙睡前给他端的牛奶，若不是今日半夜醒来，他也不会发现杯子地下沉着零零碎碎的药渣。

“养歪了吗？明明有按时浇水的，居然给我下药吗？怎么会呢……明明有按照人类的生长方案养的……”药效未过，宁眠依旧困倦。

楼下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他扶着脑袋蹑手蹑脚走去看，刚走到楼梯转角，奇怪的声音窸窸窣窣不停。

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声音虚弱无比，“宁眠也是坏种一个，才养出来你这么一个坏种，还不如当初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进老大的监狱里。”

“不准说大哥。”

纪楚声轻抬手指，躺着地上的男人痛苦一喊，手掌因疼痛张成鸡爪状，酷痛如此，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你们果然都不是人，以后这样就能报仇了吗？不可能哈哈哈……别妄想了哈哈哈……怎么，你是害怕不敢说话吗？是，没错，你的爸妈就是老大杀死的，他们活该，谁让他们……他们造了你这一个怪物……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纪楚声根本不在意他的话，趁着他精神癫狂，他套话道：“大哥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又怎样，总比你和祝言的心黑好得多，你们才是怪物……”

男人没品出套子，持续输出中：“哈哈哈……你没发现吗？你自己的眼睛也在慢慢变色，颜色变浅了还没发现吗？宁眠那家伙被你下药了吧，声音这么大都醒不过来，你才是真正凉薄寡情，为了报仇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宁眠那家伙为了让你隐姓埋名，可做了不少功夫，你这样把他的功夫都白费了，真是贱种……”

“哦，这样吗？”纪楚声一脚踩在他身上，之前的他嫌这人脏，没舍得用脚踢死他，现在一想，倒也无所谓，“祝言的法子再厉害有，也没有办法动得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