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彻底精疲力尽,脑袋往地上耷拉,忽然间瞥见坐在楼梯上观戏的宁眠,他依旧从容淡定,微笑着,远观戏剧,不被眼前的居高临下的场景震惊,似乎一切在他的想象之中。
“两个怪人,没在你们入住的第一晚弄死你们真是个错误。”
纪楚声打了个响指,那男人昏迷过去,他乖巧转回头去,一脸受了欺负要安慰的小兔子表情,希冀这样能解释今晚的错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宁眠缓缓向他走来,手里拿着那个剩有药渣的杯子,“五秒钟,给我一个可以信服的答案,说不定我可以假装没看见。”
“这个人吗?八年前就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了。”
“笨蛋……”宁眠用手指指他的脑袋,眼眸像猫咪,在夜里发出微弱的荧光,“我是说,什么时候发现我带了美瞳,发现……我是骗你的。”
“可以说吗?我当初没有相信大哥的说辞,这些年来,一直觉得大哥的眼睛就是浅绿色的……而且,我看见你带美瞳了,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不好对眼睛不好的,而且房子只有我们,只有我们,不需要隐瞒的,好不好?”纪楚声的手攀上宁眠的手臂,像是紫藤花一样,紧紧绕着木架。
“看来我平时对你的管教太少了……”他看着地上的人,隐瞒多年的秘密原来是他早已知晓的事情,“小希打算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像这样生活,不好吗?至于他的话,我会在天亮之前丢出去的,不会打扰到我们的生活,大哥放心吧……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让我做的,尽管对我说,我会……竭尽全力去做,不会让大哥失望的。”
宁眠撇开他的手,纪楚声越是这样热情,他心里越是难受,他们之间的界限暧昧不明,他推的越开,小家伙也是殷勤靠近他。这家伙被他惯坏了,心里认定宁眠不会拒绝他,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肆无忌惮。
纪楚声感到你们的有意疏远,心里冷了一瞬间,装作大人气冷静道:“如果大哥想让我去复仇,也完全没有关系,因为这是你的愿望,你的就是我的。”
他走到书架边,拿起那本翻阅过无数遍的《流萤集》,装作乖巧是他唯一被接受的方式,他乐意用这样的自我麻痹催化自我。
夜空皎洁,河汉清浅,星辉落在书页上,爱是永无止境的谜题。
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身上安装着某种奇异的东西,冥冥之中,似有一块石头镶嵌在他心中,给他生的能量,活着的悲哀,以及在雨夜遇见宁眠时,心的悸动。
他心的心是南极,大哥的心里有北极,南北相异相吸,在他心中,一定也有这一块石头。
纪楚声抬眼偷偷看他,无数次举眸,透过工业制造的薄膜,望见他眼底的浅绿浓春,心动再次,在雨夜,在朝夕与共岁岁长悠。
“那你没办法……明天开始,跟我去组织上班好了,学校里的事情先耽搁一下。”
“嗯,大哥终于肯理我了。”他把书盖在脸上,喜不自胜,书后默念,“终于……”
宁眠悄无声息上前拿走他的书,质问道:“大哥什么时候不理你了,怎么净说一些伤人的话。”
“那你管我一辈子好了,好不好……”
宁眠叹气,“一辈子太长了,楚声,未来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纪楚声不管答案,只在乎眼前的人。
——
“管教?你们是不是有些太暧昧了……”祝佑安咋舌,手里的摄像机也跟着busy,“嗯哼?大哥好像是我们两个人的吧,老纪你太贪心了。”
“我什么都没说呢,这些都是佑安自己想象的。”他静静弹着琴,指尖乐曲流转。
祝佑安真恨今天来了老宅,母亲离世前,常常带着她来此,迟言跟宁眠商谈工作,她在一边逗小垃圾鬼,一来二去跟纪楚声这厮认识了。
临溪的夏天太长,悠悠蝉鸣转了好几个月,她穿着一件吊带鹅黄裙,长发散在肩前,未施粉黛,只涂了一层防晒霜,繁重的课业是十七岁少女心事,她有事羡慕恨这厮天天混在家里也能回回考第一,即使他一年只去考两次期末,只抢了两次她的第一。
“不说这个了,说说昨天的事情,你把无忧绑架回来之后,祝言有跟你说什么吗?”她倚在墙上,手中录像机对着湛湛青空,“我还是想不通你的计划,突然跟祝言联系上,还不告诉大哥听。”
琴声中止,蝉鸣亦是。
纪楚声:“只让他死掉的话太便宜他了,不是吗?我以为佑安会更加懂我的……”
“打住,乖巧在我这里不管用,老纪你记得看场合……对了,老师让我劝你成人礼的时候上台演讲,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早说,我好回去给个回信。”
纪楚声从屋里搂出一顶草帽,一下扣在她的空手上,温言道:“不去,我在台下看你演讲就好了,老师总是看走眼,明明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我也……不去。”理了理发丝,带上草帽跟着他往外走,树喧于林,晴时方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到时候拍张照就可以走了,还不如好好吃一顿饭呢。”
余光中,纪楚声瞧见她委屈的表情,在阳光下,藏在草帽的阴影里。
一起长大的小孩总是会被外人拿来比较,世俗的方方面较量起来,总有高低优劣之分,这样的较量起于人言,即使他们不愿,落在他们心间耳边也变成了计较分隔……在外人看来。
他不止一次在办公室里听见他们的讨论,绝对的努力与所谓天才的讨论,难听的,偏颇的,失衡的,不堪入耳的。
他试过放水,通过缩小他们的差距来缓解这些言论,可结果总是出乎意料,差距的缩小不是因为他的放水,而是后者在不断往上走。
“草帽是你编的吗?还是大哥买的……针脚太疏了,你看啊,光线都打在我脸上了。”她指着自己鼻尖上的落光,“不过这光比你故意放的水好多了,至少暖和,哼——”
纪楚声倚在花架上,被晒死了,“草帽是你小时候自己编的,花边还是你亲手扎上去的呢,又忘记了。”
“……”她低头捧起花池里水,台风才过,庭院里的无尽夏折枝落水,兀自铺成一池紫兰花海,“原来已经十年了吗?时间好快啊,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一个小垃圾鬼呢……那时妈妈也没走……要是时间过得慢一点就好了。”
“慢一点就不会长大了。”他淡淡说,忘不了五年前的那个台风夜,她冒着台风前的大雨,一个人骑脚踏车从市区奔到近郊,眼泪婆娑说不想跟祝言走。
母亲意外离去,她无法接受往后的生活无她,更无法心安理得活在一个杀人犯身边。
从那以后,她的大小姐脾气就被折断了,像台风后的无尽夏,只剩几日光景在水中鲜妍,不久之后旋即走向枯亡。
纪楚声:“其实我想听佑安上台演讲,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到时候把相机给我,我来录下,也不失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走开……说这种晦气话。”
“那也不要这么悲观了佑安,未来的路还很长呢,”他在第一秒接住他的话,蹲下顺走她的相机,“怎么时不时就悲观起来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身体……你的眼睛怎么样,大哥没有发现吧,我这些天一直在地下基地搜罗资料,但是一无所获,零号房间太难找了……像是不存在与这个谁世界的空间。”
“颜色吗?变成浅棕了……”他将镜头对准水中的自己,多年前那人的预言竟是真。他带着黑色美瞳遮盖渐渐褪色的眼睛,至今尚未其中的奥秘,“但应该没有关系,我有预感很快就会找到终结。”
“终结……你们在聊什么呢。”
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吓了一跳,宁眠和他的瞳色一般,像是鬼魅来无影去无踪。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解释了许久,他才放弃探求他们口中的终结。
久别重见,纪楚声希望时间永远留在这个瞬间,佑安鲜妍的发带在风中飘转,大哥站在无尽夏池水中,手中捧着一手盛夏,他的镜头有花有人,有流逝的时间的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