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击山石,清响回音。
停午伸出手,最后还是无可奈何与他站在了一起,指尖不温不凉,有着薄纸一般都触感,写不尽沧桑,记不完这一生跌宕。
牵起他的手,左故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山泉水静止了,飞鸟鸣停顿了,围绕在他身边的岁月、地域片片清晰,走马灯一般,强制他回忆都会消失的一切。
“你总是跑去花天酒地的,好像永远忘记了我,好像我不在你的身边,好像你把我带回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临死前,他终于舍得抱怨,怨怨,一解心头苦气。
“对不起,小时……”
“那你看好了,”停午用剩下半只手捧住他的脸,仅剩三分之一的身体艰难向他靠近,“我要让你这一辈子,这一生都忘不了我……”
留下最后一吻,他匆忙转头跑到瀑布下。左故的身体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嘴里也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话。
“每到酉时,瀑布的泉水都会着增大……以后,不要忘记来看我了,阿故。”
激荡的泉水浇打着他的身体,薄纸易碎,瞬息之间化为片片碎片纷飞,纷飞不起,一如他芦苇般的一生,终究要被曲折的河水击碎,飘进潭水里,随着回旋的清波,流过左故身边。
钉身的束缚被解开,他忙忙碌碌捧起水里碎开的纸片,一捧又一捧,最后发现自己捧起的不过是潭中漾起的浪花。
连他的纸片都无法触及。
左故神情恍惚,脚底不稳,踩中了潭底的滑石,一个噗通扎进潭水里。冷冰的潭水激起初见时候的场景。
他被幻境吸进去,一出场便在泥潭中挣扎了许久,眼见着将要沉入潭底,一艘渔船破开芦苇荡,招摇向他驶来。
谁家白衣少年郎,乘舟误入河中洲。
停午嘴里叼着一根皎白的草根,傲娇地向他伸出手:“看吧,没有我阿故根本不可能走得出去的,快伸手来,酉时天暗了,你也不想在跟田蛙过一晚吧。”
“废话少说,快拉我上船去……”他一手抓住停午白衣襟,河泥脏了他的白衣。
停午:“都怪阿故,我的新衣都被你弄脏了,回去又要被阿娘责怪了。”
“谁让你出船着白衣,自找苦吃,”见停午一脸伤心不止样,他勉为其难地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结果越拍越脏,无奈最后挽尊道,“本少爷赔给你行不行,一件不够就两件,打不了一辈子都赔给你,哼……”
“谁要你的一辈子,不值钱的玩意,又不能换大米过冬。”
左故气上头,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却料不到停午的衣衫薄如纸壳,一扯就烂,一片沾泥的白布料在他手心飘忽,尴尬极了,他的气焰也退到钱塘江海岸边。
“谁给你做的新衣服,本少爷以后给你……给你做新的,以后不许再穿这样的衣服了,被人看见了不好,听见了没有。”
“……”
左故脱下外衫,褪下尚且干净的内衫与了他,“给你,抱歉……”
“无碍,阿故还是穿上吧,不然到了岸边,村里人还以为你我做了什么苟且之事呢,我怕……”他脸红成残阳,冷得打了一声喷嚏,“阿故以后不要赌气信别人的鬼话了,芦苇荡里根本没有野鸭子,就算你把野鸭子抓来给我补身体,我的病也不会马上好,不要难为自己了。”
原来是这样吗……
水潭里,芦苇旁,左故对自己异口同声。
他看见潭上的浪花朵朵,抬手去抓,终于抓住了一片薄纸,像是他衣襟上的补丁,带着昨夜油灯的异香。
“对不起……”
“阿故,等到八月十五我们去钱塘江看大潮好不好?听书上说,这是江南独有一份的绝景,要是能在病死前去看,此生也算值得了。”
“不许这么说……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去看的。”
今冬的霜雪太重,过冬的粮食不足,他又害了痨病,早死了。
水里的左故抓着那片纸片,久久地泡着水,希望有人,再次将他捞起,叫他一声阿故,说一说从前的故事。
山崖上,祝佑安的车开得极快,她怕再慢一点,身后的两个麻烦家伙会有个三长两短。
莫远还睡在纪楚声怀里,安详好梦,身上的伤痕停止了撕裂。
望着远处的山泉水落,纪楚声情不自禁说道:“佑安,我们这次的行动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到最后,我们似乎也没有等到想要的结局,还让远还受了不必要的伤。”
“但老纪你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不是吗?虽然事情都发展是有一些出乎我们的意料。”
“比如……”
“小忧不见了,还有跟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孩,也就是你的妹妹,大哥的孩子,也不见了,我在他们身上装了定位器,但是现在,两个人都不在服务区里。”
“无忧可能被克劳德带走了,至于小雪,应该是被神秘人抓了去,八九不离十,她身上有大哥留下来的东西,但我也不知道小雪用什么方式把它藏了起来,居然让神秘人错判,以为大哥的心脏在远还这里。”
“你忘记大嫂是什么人了吗?有她在,能藏得住也不是一件怪事……她可是组织为数不多活到现在的人。”
车内重归寂静,迟言离世后,组织的内部分崩离析,一部分人出走回到社会之中去,剩下的一部分人跟着祝言换了研究方向,重新开始规划未来的走向。
为了迟言的研究成果不作废,宁眠默自选择留下,一边研究一边忍受祝言的四面打击,原本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堪这样的劳累,纷纷离去。宁栀是唯一留下的人,知道组织的来龙去脉,诸多秘闻。
她家底够厚够硬,本人也绝对有实力,祝言拿她没法,近些年来,她和纪楚声很少听见关于她的事,每年也只能在忌日上看见她,神龙见首不见尾。
“往后要怎么办,按照计划继续找吗?还是先把人找回来。”纪楚声问,怀里的人渐渐恢复了体温。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计划吗?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今年最大的失败,就是信你的话,什么追杀什么星际逃犯的,我就不应该听你的。”
“佑安总是这样后悔……”他抓着挂在脖子上的银色挂牌,所有外星的讯息,都被宁眠记录在挂牌上,“那就先这样办吧,这次太冒险了。”
他摸了摸莫远还的头,手心轻轻拂过他的伤口,目光心疼仿佛是自己受了伤一般。
祝佑安余光瞥见他的目光,多嘴问了一句:“老纪,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我只是说比如,有没有梦见过有人跟你……表白?”
“嗯?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我似乎已经过了被催婚的年纪,这种事不重要……没有呢,佑安是想说,远还看上去喜欢我吗?”
“嗯哼,你才发现吗?他的手表上刻着你的名字不是一天两天了,像是从前的你一样呢……所以,你怎么想,你对他的关照远胜旁人,到底是自觉委屈的弥补,还是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佑安你最了解我了,不需要我回答,也知道答案的,不是吗?”他捏了捏挂牌,年岁迁移,色褪形残,“我会找机会向他好好解释的,不过,你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再来之前一定在幻境里盘恒过一段时间才是,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祝佑安停下车,一片红叶飘进车窗里,恰好盖住莫远还的侧脸。
“说来话长,但远还可能醒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