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着一身狼狈,他心中一片冰凉。
他不过是想寻回师父,可这茫茫人世,竟连一条路都不容他走。
殷长歌在山中躲藏了两日,回想下山以来的经历,他渐渐明白了许多,清楚地意识到若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他在这尘世间将寸步难行。
从前师父教他“剑道在心不在形”,可踏入这万丈红尘后,他才发觉,若无形,连路都走不通。
他必须有一个身份,一个不引人注目,又能方便他打听师父消息的伪装。
这一日,他在山涧中掬水净面,望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师父曾说江湖中有易容术,精此道者不但可以改变容貌气质,甚至能够随意变换年岁性别。他虽不曾亲见,也不知其中玄机,但这无疑给了他提示。
朝月圣教、沧海盟、辟水剑,这些名号无形中成了他身上的枷锁,必须彻底隐去这些痕迹。
一念至此,他以山泥涂抹脸颊,将发髻打散后随意束起,看上去如同寻常的山野少年。想了想仍觉不足,又从林中寻来几株草药,捣碎后涂在脸上,制造出几处“疮疤”,虽不算逼真,但狰狞的模样足以令人不愿细看。
再一低头望见手边的辟水剑,耳边响起师父赠剑时的话。辟水剑乃天地灵物,但煞气极重,凡铁木之鞘触之即腐,唯有北海寒玉可为匣。
当年师父以自身内力强行封印,此剑方得粗布包裹。如今师父不在,封印渐消,剑芒时有外泄,一旦被高手察觉异常,极易招来祸端。为防意外,他撕下衣角,将辟水剑重新包裹严实,藏于行囊最深处。
做完这些,他再贸然入城,转而走向城郊村落,或许可从那里换来一些干粮盘缠,甚至弄到一份“公验”。
沿山道下行,不多时便见一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村口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见他走来纷纷好奇地张望,待看清他脸上的“疮疤”后,又吓得惊叫四散,更有甚者当场大哭。
殷长歌手足无措,想上前又不敢,隔着数丈距离,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你们别怕,我不是恶人,只想换些食物——”
一名鬓发花白的老者闻声而出,抱起啼哭的孩童轻哄了两声,待孩子停住抽涕才抬眼打量殷长歌。见他虽衣衫破旧,面容狰狞,但身形挺拔,目光清澈,不似歹人,便问:“外地来的?可有路引?”
殷长歌摇了摇头,低声回道:“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与家人失散了,如今只剩我一人。”
老者叹了口气,目中现出悲悯,“如今世道不太平,听说去年南边刚打完仗,你这样的少年人独自在外,实在不易。”
殷长歌听得一涩,犹豫片刻又道:“请问您可有食物?我想用这些果子换点干粮。”
老者瞧也不瞧那些野果,连连摆手,“北边战事不断,赋税一涨再涨,村里人自家口粮都紧巴,哪有余粮换果子?没有没有。”
殷长歌神情一黯,僵在了原地。
许是见少年人实在可怜,老者抿了一下唇,多道了一句,“村东头的张猎户前几日伤了腿,眼下正缺帮手,你若愿意不妨试试,兴许能从他那里换来一顿饭食。”
殷长歌面上一喜,连忙躬身道谢。
在老者的指引下,殷长歌来到张猎户家中,那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身材壮硕,左腿打着夹板,外面缠着布条。殷长歌进来时,他正坐在院中磨刀,听得来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会爬山吗?能否辨认兽迹?”
殷长歌应道:“我在山中长大,这些都会。”
张猎户略一思量,点了点头,“你帮我打几天下手,我管你吃住,再给你几个铜板。不过你得记住,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惹事,也不准多问。”
殷长歌听得他的语气,心中隐隐不安,却不敢表露出来,只郑重地应下。
张猎户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殷长歌刚想开口,忽然心头一动,想起师父提起母亲为他取过的小名,于是回道:“我叫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