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做工精致,图案精美,针脚细密,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幽香。小七拈在手中仔细端详,凑近鼻尖深深一嗅,脸色蓦地变了,“原来如此。”
殷长歌犹自狐疑。
小七蕴出一抹苦笑,眼底掠过幽凉神色,忽而眸光一沉,动手拆了那只香囊。
殷长歌一惊,来不及阻止,他已将香囊内里之物悉数倒出,暗红色的香末簌簌落入掌心,在晨光下泛出奇异的赤金色。山风一吹,香粉四散,甜香弥漫,正是殷长歌此前所嗅异香。
小七声音微哑,“这是我娘亲手调的宁神香,她说我离家在外,夜寐难安,佩戴香囊能睡得安稳一些。可她并未告诉我,这香里掺入了‘千里追魂’。”
殷长歌从未听过此物,却从他神色中察觉异常。
小七手指收紧,将空瘪的香囊攥入掌心,“千里追魂生于北海绝壁,香气幽微难辨,常人难以察觉。但若以秘法驯养的‘嗅蜂’追踪,纵隔百里之遥,也能寻香而至,如跗骨之蛆。”
殷长歌喉间一堵,竟不知说些什么。
小七低了语气,伤切般道:“我娘是怕我这一走,便再不回头了。”
殷长歌给说得心中酸软,良久才又开口,“他们还会再来。”
“我知道。”小七目光一凝,恢复了冷静,行至溪畔,扬手将香料连同香囊狠狠抛入湍流。
暗红的香末遇水即溶,顷刻稀释消散,再转身时,他已重新挂起满不在乎的笑容,只是眼底冰冷并未化尽,“好了,这下总该彻底清静了。”
殷长歌将他的神色收入目中,心口愈发滞闷。
小七浑然不觉他的心思,仰头辨了辨方向,指向东北,“绕过前面山头,有条古道可通零陵。到了那里,无论北上衡州还是转道东去,皆有更多选择,而且人多之处,那些家伙也不好明目张胆对我动手。”
殷长歌敛了情绪,略一沉吟,颔首应了。
二人不再耽搁,稍作整顿便重新上路。
经此一役,两个少年之间似乎多了一层无形的默契。小七依旧言笑不绝,却不再探问殷长歌的底细;殷长歌一如既往沉默寡言,只在小七说起江湖典故与势力纠缠时,才会凝神细听。
山径崎岖,林木幽深。
小七对道路果然熟稔,引着殷长歌在看似无路的密林间折转穿行,避开可能设卡的主道。他身形灵巧,在山石林木间纵跃如猿,丝毫看不出肋下带伤。殷长歌紧随其后,暗暗惊叹他的轻功底子竟比自己还要扎实。
晌午时分,二人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山下盆地中,一座城池轮廓隐约可见,城墙蜿蜒,数条河道如玉带穿城而过。
小七眺望山脚,指向其中一处城郭,“那便便是零陵了,潇湘二水在此交汇,水陆码头极为繁盛。我们从南门进城,那里商旅混杂,盘查最松。”
殷长歌终是按捺不住,问出心中久悬的疑惑,“你怎会对这里如此了解?”
小七嘻嘻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如何,与我同行不算亏吧?”
瞧出他的避而不答,殷长歌也不深问。二人加快脚步,沿下山小径疾行,越近城池,路上行人越多,各色面孔汇成股股人流,向城门渐次涌去。
正如小七所言,南门外喧嚣如沸,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守城兵卒漫不经心地检查路引货物,殷长歌和小七混在人群中,低声交谈。
“入城后先寻一处落脚,再打探消息。零陵城内三教九流汇集,酒楼茶馆是最易听闻风声,尤其是‘听潮阁’,耳目众多,消息极为灵通。不过——”小七话语微顿,神情转肃,“那里亦是是非之地,务必多加小心。”
说话间已盘查至二人,守卒瞥了眼他们朴素的衣着,又扫过殷长歌怀中的行囊,“从何处来?入城作甚?”
小七抢先一步点头哈腰,操着一口娴熟的西南官话,“军爷,小的们从全州来,投奔零陵的亲戚,顺道贩些山货。”
殷长歌不免意外,小七分明是北地人,不知何时将西南方言学得如此纯熟,若不细听还真分辨不出。
守卒果然未起疑,打量几眼,又看向殷长歌,他连忙垂眸敛目,做出木讷少言的模样。
许是见二人年纪不大,不似歹类,守卒也未多问,挥了挥手道:“进去吧。”
“多谢军爷。”小七忙拽着殷长歌随人流挤入城门。
一入城内,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长街宽阔,店铺林立,绸庄、药铺、酒楼、茶肆、客栈……招牌幌子琳琅满目。街道上马车辚辚,轿辇穿梭,挑担的贩夫沿街叫卖,酒馆传来划拳声,与码头的号子交织成一片。
殷长歌久居深山,虽历邕、桂二州,但零陵的繁华尤胜从前,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背后包裹严实的辟水剑。
小七入城后简直如鱼得水,拉着殷长歌穿街过巷,熟练地避开热闹的主街,专走僻静的背街小巷,七拐八绕后,二人停在一家客栈前。
客栈门面不大,匾额上书“悦来”二字,漆色已旧,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入门后可见一方小院,栽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宜人。
小七当先步入其中,“我初至零陵时便住在此处,掌柜与我相熟,为人厚道,口风也紧,住在这里,反比那些大客栈安全。”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小七进来目现轻诧,旋即笑道:“小七爷?不年不节的,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向后掠去。
小七收入目中,抬手一摆,“不必看了,今日只我一人,这位是我朋友。”
他略一侧身,将殷长歌让至身前。
掌柜淡淡掠过,并不多问,只道:“后院恰有两间上房,让伙计引你们先去,热水饭菜稍后送入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