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不过随口一言,不知怎的惹他如此发作,一时难以招架,唯有道:“我与燕姑娘交往时从未隐瞒过你,倒是你常常出其不意,连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都看不透。”
舱内忽然静了下来,小七先前那股气焰不知怎的熄了,他别开脸,隐在袖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半晌才没好气道:“我还能想什么,不过都是为你好。”
殷长歌并未听出异样,神情极为认真,“江湖路远,人心难测,我与燕姑娘虽相识不久,但我清楚她的为人,何况她师父之事牵扯两国安邦,非同小可,若黑燕当真怀有异心,燕姑娘的处境不会好。”
小七一怔,静了许久才又开口,“你在担心她?”
殷长歌没有否认,“她于我有恩,我自然担心。”
小七眸光一黯,忽然没了言语,良久,他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若今日是我与燕姐姐异地而处,你可会也这样为我担心?”
殷长歌终于听出不对,“为何这样问?”
小七似抱怨又似认真,“我只是很好奇,若有一日我与燕姐姐同时置于险境,而你只能救一人,你会救谁?”
殷长歌话语笃定,“无论是你还是燕姑娘,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尽我所能,不使你二人落于险境。”
小七轻哼一声,“说得好听,若是你师父呢?”
殷长歌被问得一愕,竟然没有回应。
小七觉出他的变化,神情冷下来,有些执拗地问道:“若有一日,你须在我与你师父之间二选一,你会选谁?”
殷长歌沉默了。
小七瞧他的神色便已猜出答案,其实他早有预料,却犹不死心地问出口。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话语低长,“我知道了,你不必回答了,终究是我太看得起自己。”
殷长歌听得一涩,望着他的神情,心头不知怎的就酸了。
夜幕降临,海鹄舫上华灯初上,丝竹之声自船楼顶层飘下,混着隐约的笑语与酒香,令人听得心旌摇曳。
殷长歌与小七在老邢的关照下,今夜被分派在二层廊道值守,此处避风远人又不至过分清静,还能免于直面贵人,实在算是一份清闲差事。小七靠在栏杆上,望着江心月色怔怔出神,殷长歌静立在一旁,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忽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自廊外传,一名歌姬打扮的少女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缓缓走向楼梯。殷长歌抬眼一掠,正是昨夜他救下的那名少女,对方一身浅碧罗群,发髻轻挽,簪着一支白玉步摇,面上薄施粉黛,眼波盈盈间,流露出一丝难掩的惶然。
经过廊道时,少女不经意抬眸,目光与殷长歌短暂相接,仿佛认出了少年,一刹闪过哀恳与绝望,看得殷长歌心头一动,下意识上前半步。
小七瞧出他的心思,不着痕迹地一掠,拉住了他的衣袖,“别多事。”
殷长歌被他一语点醒,硬生生收回脚步,看着少女被带入灯光绚丽的船楼中,喉间微微一涩,“她——”
小七淡淡地接过话语,“她能被小公爷看上,是她自己的造化。”
同样的话,殷长歌也听那位女司仗说过,他无法反驳,却忘不掉少女盈盈垂泪的样子。悲容可以被脂粉遮掩,但眼底的绝望不会有假,若得贵人赏识当真是好事,少女为何如此凄然。
小七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不动声色地告诫道:“就算她真有难言之苦,眼下这船上都是人,你要如何施救?”
殷长歌听得有理,却还是于心不忍。
小七索性对他挑明,“江湖便是如此,弱肉强食,权势压人。自身尚且难保之时,何以保人。”
殷长歌似被话语所触,怔愕地回首。
小七对他的震异恍若不见,只道:“没有实力,空有热血,不过是徒劳送死。纵有实力,缺乏倚仗,也只能为人驱策。你还要寻师父,要查明过往,更要在这步步杀机的江湖活下去,必得先学会审时度势,忍耐蛰伏。”
这一番话终是说进了殷长歌的心底,他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什么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