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练般的流云横亘长空,两岸青山交错而出,如翠屏叠送相迎。
随着画舫前行,江面越来越窄,滚滚激流争喧而涌,浪涛奔腾咆哮,旋涡密布,气势磅礴。待绕过最后一道峡湾,两座高山迎面而来,一山色似白盐,一山赤如铁甲,两山隔江对峙,奇峻险峭,宛若天造地设的巨型门扇,壮伟雄奇,正是三峡西出口夔门。
夔门地处要冲,乃是西入川蜀的水路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江流至此,骤然收束,形成众水会万涪,瞿塘争一门的壮观景象。这一带水势险急,船行于此稍有不慎极易折橹沉没,再熟练的船工也得全神贯注。
老邢将船舱中的人手尽数召集于底舱,齐心协力助桨手控船渡江。
小七近来得了贵人赏识,日日陪在裴长庚左右,得以免了这等苦力,殷长歌却没有如此运气,他受伤不轻,但毕竟休养了七八日,加之年轻力壮恢复得也快,老邢便将船舱中部的位置交给他。
殷长歌不疑有他,领命随桨手奋力划棹,不多时便大汗淋漓,一旁的老船工一看便知他没有经验,暗笑愚笨却不予指点。如此划了一二个时辰,少年随气喘吁吁,手上的动作却始终不见缓慢,不仅同舱的船卫纷纷赞羡,连最老道的船工都侧目而视。
老邢满是疑惑,待船驶过最急的一段水道后,将殷长歌喊出来询问,“你怎么有这般耐力?”
殷长歌赧然一笑,“我自幼在山野长大,做的最多便是力气活,这些不算什么。”
老邢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从营时期见过的力士不在少数,仅是力大无穷倒也罢了,但加上这份经久不息的耐力,便着实罕见了,他不禁喃喃道:“这般身手与耐力,合该去习武,做个船卫倒是大材小用了。”
他不过随口一言,殷长歌却没来由地心头发紧,垂了双目不再多言。
老邢知道少年一贯寡言,不似其弟巧舌善道,见他的模样也未做别想。抬眼一看天色将晚,交代了几句便叫他不必再返回舱底,自去甲板轮值。
殷长歌躬身告退,才走出船舱,忽而感到某种气息,他蓦然抬首,数十步外有一鹤发红颜的男子正看着他,竟是弈剑那日向他出手的翁子鹤。
殷长歌忽生警兆,捺住惕意回视来人。
“小子,我记得你,中了老夫的冰魄掌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倒是小瞧你了。”翁子鹤的声音略显沙哑,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奇特。
殷长歌莫名地脊背生寒,低头行礼,“小人谢仙人手下留情之恩。”
翁子鹤并不理会虚词,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殷长歌低声回道:“小人阿离。”
翁子鹤微微一怔,似在思考什么,“姓氏呢?”
殷长歌恭谨地后退一步,将头垂得更低,“小人随母姓顾。”
翁子鹤仿佛有些意外,踱至近前,“南秦的顾姓可不多,你爹娘可是河西人?”
殷长歌渐生不安,以余光扫视周围,眼下天色渐暮,又恰好赶上换值之际,这一处值守的位置格外偏僻,左右皆不见其他人影。
他强自镇定道:“小人是孤儿,不曾见过双亲。”
翁子鹤冷哼一声,也不知信也不信,“一个孤儿能有这般身手,还真是少见。”
殷长歌手心渗汗,心中愈发紧张,忽而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闪过,心头一喜,咬牙道:“请仙人恕罪,小人尚有急事,先行一步。”
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他立时转身直奔对面的舱室而去,背后似有声音在唤,他却头也不回。
“站住。”
舱门已在眼前,梦魇般的声音却钉住他的脚步,本应甩在身后之人此刻好整以暇地拦在面前。
殷长歌定了定心神,“不知仙人还有何吩咐。”
翁子鹤阴恻恻地笑道:“那日弈剑,你使的剑法老夫瞧着有些眼熟,想再见识一番。”
殷长歌心底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小人胡乱学的庄稼把式,让仙人见笑了。”
“庄稼把式?”翁子鹤气息一变,忽然探手抓向他的腕,“那就让老夫试试庄稼把式的根底。”
这一抓又快又狠,直取殷长歌的脉门,他本能地运起身法,脚下错步,险险避过。
翁子鹤眼中精光一闪,“好身法!这可不是庄稼把式能练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再次出手,这一回不再有试探之意,掌风阴寒,直逼殷长歌胸前大穴。
殷长歌伤势初愈,不敢硬接这一掌,只得连连后退,凭借巧妙的步法与之周旋。
翁子鹤步步紧逼,语声凶狠粗戾,“说!你的武功究竟师承何人?”
殷长歌一刹了悟,脚下一顿,猝然弹身飞起,指掌并立如刀。翁子鹤似乎对这一招并不意外,他翻身闪避,随手拆解,轻易化去了所有攻击。
殷长歌的心越发冰凉,他拼尽全力使出最狠毒的一招,不料对方仅凭一只手便攻破了防卫,掌攥成拳,狠狠击中小腹,他疼得蜷缩起来,一错神已被制住要穴,当下动弹不得。
“还算有几分血性。”翁子鹤打量着他的神情,话语似奇似憾,“这般身手,这副相貌,还有这双眼睛看人的神态,真是像极了那个贱人!”
殷长歌心头剧震,几乎忍不住破口大骂。
翁子鹤浑不在意地一笑,冷嗤道:“臭小子,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姬沧和那贱人生的小杂种!当年在洛阳大会上,老夫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剑魔都能算计,却不想她的儿子今日会栽入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