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怔怔地回首,眼眶倏然红了。
老邢吓了一跳,口气立时软了三分,“哭什么,我又没骂你,不过是为着你好,左右明日便到涪州了,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话音未落,小七的眼泪已簌簌而落,捂脸也藏不住,一滴滴从指缝渗出,跌碎在甲板上。
老邢又气又急,不敢再多说,唯有陪在一旁等他自行平息。
江风漠漠,扬起鬓边散落的碎发,又轻易掠远,风中挟来深浓的水汽,渐渐没入苍茫的夜色深处。
翌日清晨,海鹄舫缓缓泊入涪州码头。
涪州一城地据涪水,位于长江与乌江的交汇处,重峦叠嶂环抱山城,自古便是巴蜀之襟喉。渡口舟楫如云,两岸翠色接天,芳草霏霏掩映着险山秀水,航运一派繁华。
沐府行事一贯低调,码头上未设仪仗,仅有几辆青篷马车和一队等候的家丁。裴长庚被小心翼翼地抬下船,帷帽遮面,看不清楚面容,由人安置在最宽敞的一辆马车中。
随行的沐云舒一身简装,眉心微锁,有些心事重重。他匆匆吩咐了手下几句,转眼瞧见殷长歌,略一沉吟走了过来,语气较往日更为凝重,“顾兄弟,沐府有急务亟待处理,恕我不能亲自引你入府,你持此令牌寻府上管事,他自会为你妥善安排。”
古意盎然的玉牌色泽温润,上刻纂体“沐”字,殷长歌犹豫片刻,终是抬手接下,又忍不住问道:“裴小公爷的病……”
沐云舒淡淡接口,神情不辨喜怒,“风寒而已,需要静养。顾兄弟入府后先安心住下,待我处理完手头琐事,再与你详谈。”
殷长歌无声而应,目送他登车远去,消失在熙攘的街巷中,心头隐隐不安。
正思忖间,老邢自舷梯走下来,“阿离,你那小兄弟去了何处?怎的船一靠岸就不见人影了?”
殷长歌一怔,“小七不见了?”
老邢放眼四顾,蹙眉道:“真是怪了,泊船时我还见他从底舱出来,转眼便寻不见人了。”
殷长歌的心猛地一坠。
老邢在码头上便寻无果,嘀咕道:“怕不是先下船了?昨夜他在船头哭得厉害,我还担心别出了什么事。”
殷长歌愕然抬头,“他哭了?”
老邢叹息一声,颇觉奇怪,“我也纳闷呢,你那弟弟平日跟个鬼灵精似的,好端端的埋头痛哭,真是吓我一跳。”
殷长歌听得喉间酸涩,面上一言不发。
又找了一圈,始终不见小七的踪影,殷长歌思绪纷乱,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向老邢一揖,“他可能有事先走了,这些日子多谢邢爷照顾。”
老邢放弃了再寻,拍了拍他的肩道:“客气什么,沐公子已提前派人传过话了,我看得出你们兄弟二人都是有本事的,将来定会闯出一番名堂,只是江湖险恶,你们还需相互照应。”
殷长歌心下苦笑,那个总是想法设法护着他的人,已被他亲手推开了。
离了码头,殷长歌并未直奔沐府,距离武林大会正式开始尚且还有几日,裴长庚突染风寒,必会先在沐府休养,在之前他必须先确保小七平安。
涪州远比岳州繁华广袤,街道两侧商铺林立,茶楼酒肆人声鼎沸,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小七身上钱不多,又在此地人生地不熟,他会去哪里?
脑中再次浮现出小七昨夜出门时的背影,殷长歌的心愈发酸胀。
正在焦急间,他忽然瞥见街角闪过一个人影,灰衣短衫,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殷长歌心中一喜,情不自禁地走上去,“小七。”
那人闻声回头,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纪也与小七完全不符。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挑选糖人。
殷长歌怔在原地,整个人被失落覆没,继而弥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
尽管不愿承认,但这一次,他似乎真的失去小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