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涪州,薄雾氤氲,远山如黛。
天光尚未大明,街面已经热闹起来,早市的炊烟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随人间烟火扑面而来。殷长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像是莫名空了一块。
来到涪州已经三日,他仍未前往沐府,在城中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暂时落脚,每日早出晚归,专往武林人聚集的地方去。武林大会在即,城中豪侠汇聚,四面八方的消息皆传于此,他时时留意,也不知是为打听师父的消息,还是想探寻小七的下落。
涪州一城依山而建,街道高低错落,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殷长歌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脚步不由自主地追随他们的身影,然而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
不知不觉他从城南走到了城西,这一处集市聚满天南地北的江湖人,三三两两地围坐在茶棚下高谈阔论。他寻了一处角落,要来一壶粗茶静坐,邻桌的对话飘入耳中。
“要说这几日城内最热闹的地方,还要数城北的白鹤梁。各路人马都往那一处聚,说是赏景,实则都在打探消息。”
说话的是个年近不惑的中年男人,看模样似是武林中人,他话音刚落,同座的年轻男子立即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慢悠悠道:“自大胤朝始,武林人便尊奉庙堂江湖两不干,而今朝廷忽然插手江湖之事,任谁都会觉出不对劲,当然得探探消息。”
年轻男子听得有理,附和道:“说的也是,坊间盛传韩相不日将抵涪州,北齐那边也有动静,听说沧海盟的人昨日已入了城。”
中年男人冷哂道:“北齐这回来的可不止一个沧海盟,连南阳叶氏也渡江入城了。”
年轻人啧啧称奇,“可是四大世家的南阳叶氏?传言叶氏家主十六年前投靠了北齐,居然还有脸来南秦?”
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笑道:“要不怎么说这场武林大会不简单。”
年轻人刚要再说,身后忽然有人乞道:“二位老爷行个好,可否赏碗茶喝?”
二人俱是一惊,背后有人掩来居然毫无知觉。
来人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乞丐,方额阔脸,须发皆白,衣衫褴褛却洗得十分干净,腰间一根绿竹杖,日光之下莹碧如玉。
年轻人一脸嫌弃地斥开,老乞丐也不恼怒,转向下一桌茶客讨水。
殷长歌微微动容,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老乞丐也不推辞,笑呵呵地接过,咕嘟两口牛饮而尽。
殷长歌转去结茶钱,老乞丐紧随而来,“小娃娃,我记得你,上次在武缘城请我吃了糍粑。”
殷长歌闻言一愕,停下来回头打量,好半晌才瞧出来。
老乞丐面露赧色,吞吞吐吐道:“实不相瞒,老小已饿了好几日了,小兄弟发发善心,可否施舍一点口粮?”
殷长歌未作多想,在相邻的面摊买来一碗抄手。
老乞丐大喜,夹手夺过,风卷残云般吃得一干二净,口中不住赞美,“妙极妙极,川渝一带的抄手味道极美,可惜比起蜀中还是差了几分。”
殷长歌但笑不语,见他意犹未尽,又默默买来一碗小面。
老乞丐口中连连客气,手上却无比自觉地端起面碗,片刻间又一碗下肚。
见他终于心满意足,殷长歌起身准备离开,却又被叫住,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银梭,“昨日在城郊碰上两帮人交手,其中有个女娃娃阔气的很,放的梭银光闪闪。老叫花顺手牵梭得了几枚,今日赠予小娃娃,他日若没钱使了,倒也可换二钱银子。”
殷长歌婉言谢拒,“前辈还是自己留着,万一哪天化缘不成,换些馒头果腹。”
老乞丐神色尴尬,搔首愁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作乞丐这行的一向只能讨饭,这银梭我留下也无用,你若看不上便只好扔了。”
见他作势要丢,殷长歌只好接下,抬手一礼,“那就多谢前辈了。”
银梭入手微沉,长约四寸,通体亮白,呈现出一股内敛清冷的光泽。殷长歌本未留心,随眼一望,目光蓦地凝住了,“这银梭前辈从何得来?”
老乞丐浑不在意道:“不是同你说了,昨日在城郊碰上一群人打架,我顺手牵来的。”
殷长歌神情愈发凝肃,这分明是燕翎所用的银梭,当日沅江匆匆一别,未有机会告辞,如今银梭再现,莫非冯家人也来了涪州?
他正待详问,不料老乞丐吃饱喝足竟已扬长而去,连半分动静也没有,不由心下一惊。
附近围坐的江湖客仍在议论,望江楼的名字再次飘入耳中,殷长歌心头一动,抬脚往城北去了。
白鹤梁是涪州北面的一处天然石梁,平时隐于水下,唯有冬春枯水之季才会露出水面。梁上刻有历代文人墨客的题词,每逢江水褪下,石鱼出水的图案跃然呈现,被当地人视作祥瑞之兆。
沿江行约半个时辰,白鹤梁的轮廓逐渐浮于眼前,石梁如一条巨龙横卧江心,梁上飞檐斗拱,游人如织,亭台楼阁依山而建,其中最负盛名的赏景去处,便是梁北最高处的望江楼,历来为江湖人最喜聚集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