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高达三层,飞檐翘角,绣闼雕甍,碧色的琉璃瓦顶光泽熠熠,格外引人注目。
此刻天色尚早,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小二肩搭白巾,在桌椅间灵活穿梭,口中热情地招呼,“客官里面请。”
殷长歌在临窗的位置寻了一处空座,点了一壶清茶,两样点心。
小二满面笑容地荐道:“今日本店有最后一季鲜荔枝,客官可要来些尝尝?”
殷长歌想起在山中时,每逢春夏之季,师父便会从山下带回鲜甜的岭南荔枝,一时百感交集,随言道:“那就来一束。”
小二立时应下,红颗珍珠很快呈上,壳色赤缯,膜如紫绡,莹白的瓤肉恰似冰晶雪丸,入口浆液甘酸,味同醴酪。他心念忽动,小七一向喜食甜果,若是在此定会喜欢。
一思方起,失落复生,然而他还不及伤感,大堂中央传来惊堂木响,干瘦的说书先生坐于高台,长须一捋,正说至兴处。
“上回说到,十六年前的洛阳大会,群雄并立,风云色变。有道是,南罗北冥阎王叩,一魔双煞三绝手,风云雁荡戟血刀,幽燕震篙追画钩。这四句所提及的廿余人,正是当年名列武林榜的绝顶高手。”
说书人对这些江湖人了如指掌,讲起来滔滔不绝。
“朝月圣教的玉面修罗姬沧,凭一把上古神兵修罗刀,与西域大光明宗的雪海幽冥凤策并列武林榜首。除开这两个凶名最盛的,阎王叩仅在十七年前短暂现身江湖,剑魔为北齐皇帝潜龙江湖时的名号,天煞因祸避世多年,地煞传言远去苗疆,余下的西域风云四使、沙洲雁荡六寇、九纹戟、追魂锁、血刀老祖、铁画银钩、刺客黑燕、妖女叶九幽、铁卫震山篙,无不名震一方。至于三绝手中的圣手鬼医、素手神丐、妙手郎君,更是各有所长。”
说书人讲得意兴飞湍,台下众人听得也是心驰神往。
一名老者叹息道:“可惜齐霍之乱后,天下二分,武林南北对峙,武林榜已十多年不曾更迭。”
场中有不少江湖人,回想起榜上豪杰的昔年事迹,无不感慨万千,一人接道:“莫说这武林榜,就连武林大会也连续三届未能如期举办,只盼此番涪州大会可以再现洛阳盛况。”
场中众人随之叹息,说书人提高音量压下杂声,“今次武林大会由王廷主办,涪州沐家承揽,韩相亲临试台,盛况自非往昔可比。不过今日要说的并非这些,而是这武林榜中的头号人物,世称剑魔的北齐国主。”
一名年轻茶客面露惑色,“说来也是稀奇,堂堂国君竟能名列武林榜,当真是前所未闻。”
说书人得意地抚须,“这位剑魔乃是非同凡响的人物,年轻时有多重身份,除了最为当世熟悉的无双公子,另有一响当当的名号,乃是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剑客。”
一番话引得茶客们兴致大起,纷纷叫嚷细说,钱币叮当如雨飞落案上,说书先生吊足了胃口才从头说起。
北国齐都,千金之子,生而昳丽,敏夙慧成。
大胤朝时,江湖盛传,朔方境内有个神仙品貌的惊世奇才,天生一颗举世无双的七窍玲珑心,算计众生,翻覆风云,正是齐藩王都的北府世子。
此人少年袭爵,西征塞外,北定羌狄,而立问鼎中原。
有人说他是天生的王者,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弹指间翻覆万里山河;有人说他是乱世的枭雄,凭一己之力统率三军,收服江北,创立北齐王朝;更有人说他是惊艳群豪的武林至尊,一人一剑,龙须手屠,只影入江湖。
他的剑,名唤蚀阳,乃上古四大神兵之首。剑无白刃,全凭持剑之人以剑气化形,无坚不摧,亦无鞘可封刃,一旦出手,嗜血方休。
“据说剑魔出剑极快,内力臻至化境,几可御风而行,左右双手均善使剑,然而当世除玉面修罗,无人见过其左手剑法,只因一旦左手出剑,无人可在其手下生还。”
说书人摇头晃脑,啧啧而叹,“剑魔之名在武林榜中仅居第四,凶名却远胜前三人,不但武功盖世,而且心智无双,擅弄人心于股掌,更有传言其生性残忍,冷酷无情,手下三千黑甲卫个个以一当十,因此武林无敢犯者。”
茶客中年长的听过一些传闻,年轻人则是首度听闻,咋舌道:“如此说来,剑魔一名不似褒称,更像重在一个魔字。”
“不错,剑魔之所以谓魔,正因其性情狠厉,怖如魔君。”说书人别具深意地一哂,话语薄冷,“昔年齐霍之乱,剑魔在洛阳称帝,其后亲率黑甲卫渡江南下,途径淮南时下令屠城,若非信阳韩氏一族举兵死守,淮南一带荆楚古城只怕皆已化作废墟。”
台下有人哗笑起来,“说得剑魔这般厉害,十六年前还不是栽在玉面修罗手中。”
一句落下,场中刹时一寂,随即沸腾起来。
那人毫不掩饰话中的嘲谑,“姬沧老儿挨了剑魔的一创左手蚀阳,仍然单刀孤骑从三千黑甲卫手下抢走美人,可见剑魔不过徒有其名。”
另一茶客哈的笑道:“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还有人敢觊觎他的女人,怎不一剑斩了?”
周围人尽皆哄笑起来,底下乱哄哄地交头接耳,说书先生胸有成竹地喝茶,待议论声低下去才又道:“人云红颜祸水,大概这美人当真倾国绝色,竟让玉面修罗这等绝情断欲之人也动了凡心,无怪北齐如今与朝月圣教势同水火,夺妻之恨焉能忘却?”
茶客们一听此话,愈发激烈地议论起来,有人指责玉面修罗不该夺人之妻,有人嗤笑剑魔受此大辱,枉为人君,还有人关注的更为实际,好奇被抢的美人究竟生得何等花容月貌,更有不怀好意者刻意引导,场中一时沸反盈天,几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临窗的角落里,殷长歌默不作声地将一切听入耳中,半落的眼睫遮去了神情,面容也笼罩在晦暗的光线中,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