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翩语避而不答，话语忽然一转，“我饿了，阿离哥哥请我吃饭吧。”

殷长歌本就自觉有愧与她，对其所求自是无有不应。二人结伴入城，依她心意，来到涪州最大的酒楼。

“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四香饯，八个冷盘，十二热菜，点心果子各四样，再烫二角曲米春。”白翩语一落座便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酒菜。

伙计见二人年纪不大却大言不惭，内心冷笑，“二位想要什么什么果子蜜饯。”

白翩语原是对殷长歌怀有怨气，有意叫他破费，见店伙计这般神色，当即拍案而起，“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二人？”

小二凉凉道：“瞧姑娘这话说的，您点了一大桌酒菜，所费不赀，只要二位不嫌浪费，小的自然无话可说。”

白翩语火气上涌，怒极反笑，“你道我们付不起钱，不配吃你店中的酒菜？只怕你拿出最上等的饭食，还未必合我口味。”

小二目现轻蔑，冷谑道：“姑娘点得出，小店总有人做得，就怕吃了无人结账。”

白翩语秀面凝霜，摸出一锭雪花纹银掷在案上，“你看我们付不付得起？”

小二见了银钱立时堆起笑脸，一改目中无人的态度，“是小的狗眼不识贵人，姑娘莫怪，酒菜即刻上来。”

不料白翩语扬声叫住，“且慢。”

她收了情绪，淡瞥一眼，故意放出话语刁难，“你们酒楼既然号称涪州第一，我便要点些好的，你且听好，干果四样要白果、蒸栗、胡桃、松子，鲜果拣时鲜的，蜜饯须甜枣、果脯、桃干、金丝，香饯则要话梅、陈皮、加应子、葡萄干。”

小二听她说得十分在行，不由收了小觑之心，再不敢怠慢分毫。

白翩语继续道：“八个冷盘上金齑玉鲙、冷蟾儿羹、琼英脆藕、鱼鲊影暗、同心生结脯、辋川小样图、五生盘、八仙食。十二道热菜嘛，谅你们小地方做不出什么好东西，姑且来单笼金乳酥、通花软牛肠、暖寒花酿驴、莼菜鲈鱼羹、光明虾炙、葱醋香鸡、槐叶冷淘、雕胡菰米、鹅鸭炙、鲤鱼脍、千金圆、箸头春、酉羹、醋芹、防风粥，外加一碟逡巡酱。”

听完这一连串菜名，小二早已目瞪口呆，连连应诺。

“点心果子要巨胜奴、贵妃红、金铃炙、胡麻饼、寒具、杏酪、玉露团、水晶龙凤糕。”白翩语话语稍顿，轻淡地一挑眉梢，“可记全了？”

小二早已汗流浃背，直奔后厨吩咐拣最上等的食材来做。

殷长歌默不作声，不大认可这般铺张，终是委婉道：“你点了这么多菜，我们二人如何吃得完吃，未免太过浪费了。”

白翩语不以为然，抬手一指道边，“怕什么，不是还有他们？”

那一处围坐着数十人，老少咸集，清一色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俱是沿街乞讨的叫花。殷长歌见她已有主意，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各色果子蜜饯逐一上来，殷长歌每样一尝，俱是滋味清妙，前所未遇。

又过半个时辰，酒菜陆续齐全，摆满两大张方桌。白翩语酒量甚浅，只拣清淡的尝了几筷，见殷长歌已经吃好，忽然唤来店小二，发作起来，“你这曲米春口感辛涩，分明是兑过水的，也敢假充正品卖钱。”

掌柜听见话语，忙不迭近前陪笑，“姑娘的舌头真灵，实在对不住，近来江上船运紧张，夔门的货船停了大半，这已是小店最后的存货，不如给您换成本地的宾化酒，绝不逊于曲米春。”

白翩语挥挥手道：“倒也不必，我们都已用毕，剩下的酒菜叫伙计送给门口的人。”

掌柜打眼望去，面露难色，“姑娘这是说笑不成？”

白翩语目光一冷，“你看我像在跟你开玩笑吗？”

掌柜年过半百，自认阅历不浅，竟被少女的目光所摄，没来由地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忙令伙计将饭食打包施予楼外的乞丐。伙计闻言无不诧异，却不敢置喙，依言踏出酒楼。

道旁的叫花听得有赏，个个欣喜若狂，争相来乞。伙计嫌恶地将饭食一丢，摇头直呼暴殄天物。白翩语颇觉有趣，倚在门前赏看几眼，又命人赏了几钱银子，见叫花们卑微又欣喜之态，心情十分舒畅。

殷长歌忽生悲悯，扬声叫回了她，劝道：“他们沿街乞讨，已经十分可怜，何必再看笑话。”

白翩语情绪被搅简直发恼，冷脸给了一半，不悦道：“我好心将饭食送予他们果腹，怎就成了看笑话。”

殷长歌见她面现愠色，唯恐再生口舌之争，当即闭口不语了。白翩语兴致尽失，摸出一锭黄金，命伙计去附近钱庄兑了银子付账。

出得店门，已是日上三竿，最是一年好景时，橙黄橘绿秋阳季。

叫花们知是二人施饭，纷纷围来感激叩谢，白翩语见了此情此景，眸光微动，心头积年寒冰悄然融化了三分。

殷长歌看破不说破，随在她身后缓行，待离了人群才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白翩语微微一怔，避而不答。

殷长歌也不追问，耳中忽然飘入道旁人的低议，“告诉净衣帮的那几个，别吃太饱，免得误了今夜大事。”

这一语声量极轻，但殷长歌和白翩语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聪明，听得真切。

二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又听见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放心，早已交代妥当，峨眉派落脚的客栈就在朱雀大街的八方客栈，今夜亥时便出发。”

殷长歌暗自心惊，这看似不起眼的叫花子中竟也暗藏波谲，却不知他们所谋又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