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陌踏入庭院时,白翩语正围在殷长歌身旁喋喋不休地抱怨,一转眼瞧见来人,目光在他手里拎的纸包上一掠,起身回了房中。
秦陌将胡麻饼搁在石桌上,还未开口,殷长歌已先道:“秦大叔,可有绿漪姑娘的消息?”
秦陌不愿管这些闲事,对着他又不便明言,唯有含糊道:“暂时没有。”
殷长歌现出失落,话语暗藏担忧,“昨夜我们伤了裴小公爷,也不知她会不会被迁怒。”
秦陌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白翩语沏了三碗茶出来,在石桌上重重一搁,没好气道:“那女人满肚子坏水,昨日若非她将我们骗去,怎会白挨这一顿打。”
殷长歌也没料到这一局面,更想不到裴长庚居然利用绿漪对付他们,甚至提前安排了一批精锐暗中设伏,若非白翩语留了个心眼,临走前让人转告了秦陌,他们只怕就折进去了。
秦陌又查了一遍殷长歌的外伤,确认并无大碍后略松一口气,眉心依旧紧蹙,“公子怎会与裴家公子接了梁子?”
殷长歌自然不能如实告知,只道是在海鹄舫上弈剑得胜,惹了对方不痛快。
秦陌在桌旁坐下,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神情意味不明。
殷长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多言,一径地垂头不语。倒是一旁的白翩语浑若无事,取出一个胡麻饼毫无顾忌地大口啃咬,嚼得香气四散,脆声咯嚓作响。
吃到一半,她摸出一个递给殷长歌,“阿离哥哥,你快尝尝,这饼吃着甚香。”
殷长歌此刻并无胃口,只因不忍拒绝她的好意,接过来闷声咬了一口,一尝之下咸香酥脆,居然食欲大开,不觉道:“确实不错,涪州居然也擅烤饼。”
秦陌默了一下,突兀地接道:“南楼买的,一天只出三炉。”
白翩语听人提过,“涪州最大的那家酒楼?据说很不好买。”
秦陌面无表情地回道:“旁人或许只能熬等,但那家店的主人曾携重金前往药王谷求诊,长琰入城那日路过门前被认出来,这两日南楼都会派人给他送一炉。”
白翩语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不愧是地位超然的药王谷,看来我今日能吃到这饼,还是沾了神医的光。”
殷长歌本来不觉得,听了这话忽然感到异样,抬眼望向秦陌。
对方果然别有深意,“公子,前日傍晚谷主已携弟子入城,如今就住在城东的镜花小筑,公子不去见一见?”
殷长歌口中滋味顿失,停了半晌才低低开口,“父亲——药王——他怎么说?”
秦陌无声一叹,也不隐瞒,“谷主并未表态,但长琰师从谷主多年,素来最知其心意,听他所言,公子参加武林大会谷主不会阻拦,但会后必须一同返回药王谷。”
殷长歌心室骤凉,他才得到一些关于师父的线索,怎么舍得放弃,何况他如今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也无法面对这位并无血缘的父亲。
秦陌见他捏着半个饼发呆,拿不准情绪,缓声道:“谷主闭关多年,为了公子不惜提前出关,甚至亲自来接,足见他对公子的爱护之情,公子难道还不能释怀?”
殷长歌没有回答,滞了许久继续咬饼,吃完后才又开口,“修罗刀是师父的佩刀,如今却出现在武林大会上,秦大叔,你道这是为何?”
秦陌听出言下之意,一时未语,静听下文。
殷长歌自背上取下辟水剑,掀开裹剑的厚布,清冷的剑身在日色下流光潋滟,如凝霜华。
他垂眸望了一会,“这柄剑是师父送我的,可我后来才意识到,或许也是我娘的遗物。”
世间神兵众多,辟水剑本身也并无太多特别,只是它同时关联了师父与母亲,背后蕴含的情感已非其他神兵可比。
秦陌心生微悯,面上依旧不为所动。
殷长歌的语气格外执着,也格外坚决,“我自出生起便不知来历,不识双亲,如今终于可以弄清自己的身世,寻回下落不明的师父,叫我如何放弃?”
秦陌垂眸一叹,“有些事情,不知道远比知道好。”
殷长歌略为诧异,“秦大叔,你知道什么?”
秦陌不言不语,意味不明。
殷长歌瞧他的神情,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放弃了多言,“罢了,我不问你。”
秦陌眸光微动,道出一句,“公子——”
殷长歌也不理会,轻抚辟水剑冰凉的剑身,“秦大叔,你不必再说了,终有一日我会弄清楚一切,寻得真正的来时路。”
少年话语坚定,清冷的眼眸映着剑光,神情沉静又冷锐。
裴长庚在大会期间寻衅滋事的消息终是不胫而走,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此举公然触犯了韩昭文颁布的谕令,饶是亲侄也难免一番严惩,杖择之后禁足于沐府别院,盛会期间不得再外出半步。
殷长歌得知此事极为震惊,更令他震惊的是,沐云舒居然以沐府弟子不便参会为由,将他的名字从上场名单中划去了,为此还亲自前来致歉,言辞格外诚挚。
少了江湖客的涪州,街市上清静许多,客栈中除了几个零散食客,并无嘈杂的人语打扰。
沐云舒温雅而道:“小公爷之事我也有耳闻,难为顾兄弟了。不过如今韩相亲自下了惩处,想必不会再有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