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无意深究此事,笑了一下,并不多说。
白翩语捧着一个大碗走出,置于对坐的二人面前,碗中搁着新剥的壶柑,色泽鲜亮,晶莹剔透。
殷长歌接过后径直放在沐云舒面前,此举毫无意外地惹恼了白翩语,她气鼓鼓地盯着少年。
沐云舒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顿时了然,“此前居然没有看出,白兄弟原来是女扮男装。”
白翩语淡漠地横了一眼,挑出一瓣最大的柑柚塞给殷长歌,盯着他吃下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江湖之大,危险重重,我独身在外,自然需要伪装以求安稳。”
这话说得没错,沐云舒也不反驳。
白翩语本能地对这人不喜,总觉得他看似无害的笑容下藏着难以捉摸的心思,当着殷长歌的面也不再顾忌,索性直言道:“沐公子可还有别的事?盛会繁忙,我们也不好耽搁公子太久,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如此直白的话语与撵客无异,殷长歌轻扯她的衣袖,使了一个眼色。
白翩语佯作不懂,转过头去根本不看。
沐云舒不在意地一笑,“倒是没有其他事了,只是不知顾兄弟今日可有闲暇?”
不等殷长歌回答,白翩语先一步抢道:“无暇。”
殷长歌听得不妥,出言道:“沐公子勿怪,翩儿一向心直口快,公子有事但说无妨。”
白翩语给他气得无语,越发不快,自顾自地吃着柚柑,懒得再理会。
沐云舒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兄弟若是有暇,不妨随我去一趟沐府,有人想见你。”
殷长歌不解其意,“贵府的人不是都去了武林大会?还有谁想见我?”
“沐府所居并非全是沐家人,顾兄弟可还记得曹公?”沐云舒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悠然释道,“他着人传话与我,想请顾兄弟过府一叙。”
殷长歌自然不会忘记那位仪容不凡的申州富商,对方曾一度解围,一度暗助,即便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这份恩情终是无法忘却的。
与之不同,白翩语似乎对见此人十分抵触,也不愿殷长歌深交,但毕竟对方年长辈高,又主动相约,作为晚辈不好推辞,殷长歌思虑再三,还是随沐云舒再度踏入了栖园。
上次入园正值深夜,并未看清景貌,今日一见才发觉此园内里极大,道路幽静深远,建筑玲珑精奇,一应陈设虽非簇新,却样样上品,毫无雕琢之态。园中侍奉的仆役不多,个个衣饰洁净,见客有礼而不卑,举止大方合宜,足见其主涵养。
曹公一如初见时的亲善和蔼,语笑温雅,俨然一位慈爱的长辈。
殷长歌生性寡言,逢问才答,白翩语心怀惕意,也少有话语,唯有沐云舒神色自若,笑吟吟地寒暄品茶,仿佛他才是今日的客人。
叙话多时,曹公从沈澈手中接过一只漆光柔亮的木匣,推至殷长歌面前,“日前出了裴家子一事,连累顾少侠无缘试台,我听闻后深感遗憾,原想稍作补偿,但观少侠品行不似喜好俗物之人,恰好我有一旧物,私以为与少侠极为相适,赠予少侠略表歉意。”
殷长歌既无功劳,又欠着对方两度解围之情,如何肯受,偏偏曹公极坚持,几番退却不掉,他硬着头皮掀开了木匣。
匣中置着一枚古雅的墨玉坠,看上去似乎年代久远,系坠的丝穗色泽微黯,缀饰的翡翠金珠也非当下时新的款式。但或许主人保养得益,玉身依旧莹润如脂,日色下泛着墨绿的幽光,虽非名贵玉种,却也精致不俗。
白翩语一诧,猜不透对方赠玉的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沐云舒同样有些意外,但看了一眼曹公的神色,选择静观其变。
曹公没有留意他人,目光凝在殷长歌脸上,见他没有反应,取出玉坠放入他手中,“实不相瞒,我初次见顾少侠,便觉你与一位故人很像,这枚玉坠原本正是想赠予此人,可惜一直未能送出。如今能在涪州见到少侠,也算一场缘分,还望莫要嫌弃。”
殷长歌听罢内情,内心尤为触动,不禁推拒道:“既是故人之物,我怎敢接受?”
然而曹公话语和熙,仿佛全不在意,“莫非顾少侠嫌弃此物并非名品,不堪相赠?”
殷长歌自然没有这种想法,连忙道:“晚辈绝无此意,只是我生性浅薄,此物内蕴曹公对故人深情,只怕我配不上。”
“我观顾少侠双眸干净明澈,心中自有丘壑,绝非浅薄之人。”曹公清浅一笑,话语温雅,隽雅的脸庞盈着令人不忍拒绝的真挚,“故人生性纯良,至真至善,若知此物赠予少侠,一定十分欢喜。唯盼少侠收下此物,不辜负故人之情。”
话语情真意切,殷长歌听得怔住,推辞的话语再难出口。
一旁的白翩语同样愕然,她提前预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有料到对方约见殷长歌竟只为赠玉,此刻唯有不语。
沐云舒暗中观察,内心更为讶异,论心智他不输于白翩语,论形势在场无人比他更清楚内情,但曹公的举动也令他分外疑惑。眼见事情发展至此,他捺下心思微微一笑,话语圆融地开了口,“曹公一番心意,过分推辞反而不美,顾兄弟不妨就此收下。”
殷长歌听得有理,终于握住墨玉,抱拳一礼,“既然如此,晚辈多谢曹公。”
曹公神情不变,笑意盈出一丝欣慰,“顾少侠看着不大,小小年纪孤身在外,着实不易。江湖风险难测,务必爱惜己身,论年岁我也堪为汝父,日后遇上什么难处,尽可与我明言,就当多一位长辈也好。”
此言一出,殷长歌倒还好,白翩语和沐云舒却是彻底愕住了。这番话语听来寻常,背后暗藏何等珍贵的看重,在场皆是难得的聪明人,同时心照不宣。
殷长歌再次谢过对方,握着玉坠感慨不已。
曹公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抬手轻抚他的头,眸光微微一动,似有一闪而过的怜恤和慈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