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深长的梦,梦中他像是跌入某种幻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不真实,分不清是曾经的回忆还是虚妄的想象。
灵魂仿佛出了窍,躲在半透明的丝织屏风后。
屏前立着两个彩衣银饰的少女,一个神清骨秀,一个姿容艳丽。
风从虚掩的窗缝中渗入,将断断续续的话语带入耳际。
“谁不知道那女人入谷前肚子就大了,孩子根本不是少谷主的。”姿容艳丽的少女当先开口,音调掺着一抹微妙的妒意,“听说她在大光明宫时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清雅脱俗的少女但笑不语,容色矜持,有种纯良无邪的气质。
美艳的少女再度开口,话语依旧充满恶意,“残花败柳也配待在谷中,少谷主受她蛊惑也就罢了,师父他老人家竟也糊涂了?”
话音渐渺,人影淡去,眼前漫起氤氲的水雾,朦胧的白雾中走出一个纤柔的身影,和风澹澹吹过她的衣衫,那般温柔又那般美好,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水雾转浓,人不见了,一株倾碎的兰草落在面前,恍惚间他化作稚童模样,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周围响起各种声音,有责骂,有劝说,还有无奈的叹息。
“……唯一的九叶还魂草……若是少谷主得知……”
“……先不要告诉少谷主……”
“……草是我从北海带回的,照顾好孩子,他那边我去说……”
被瓷片划伤的手很痛,莫名的恐惧漫卷而来,嗡嗡的责备如鞭子抽落,催生出无助的哭号。
光线一晃,一个影子踏进来,满屋俱寂。
空气仿佛冻凝,室内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彻骨的寒意攫慑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
忽而劲风掠过,宽大的衣袖疾拂面颊而过,一个急促的声音猝然低喝道:“快将孩子抱出去。”
纷乱的影子交错晃动,许多不同的大手从他身上抓过又松开,每一次触碰都带来新的痛意,令他的哭声愈发凄厉。
混乱的抢夺中,各色声音又出现了,一个接一个撞入耳中。
“……你冷静一点,他只是个孩子……”
“……就算看在阿九的面子上……”
“……我带他走……此生决不在出现你眼前……”
他的头昏昏的,全然听不懂声音背后的含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充满恨意,长久地落在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大手重新将他抱起,轻轻抚过伤痛处。手的主人有一双清风般的眼眸,隐在一张银色的面具下,在他的安抚下,痛楚与惧意褪去了,周围的杂音也随之消失。
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轻淡随意,却带来久违的安宁。
“从今以后,我便是你师父。”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有师父在。”
最后一句话语还在耳边回荡,殷长歌睁开了眼。
屋内的博山炉中燃着袅袅的安神香,殷长歌微微一动,丝织云锦的床幔映入眼帘,身上覆着柔软的锦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身侧,指尖触及一个素锦缠缚的包裹,隔着软布依旧能感受到一股轻微的凉意,心神稍稍安定,转而打量起周围。
这是一间静雅的暖阁,阳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入室内,仿佛笼罩了一层鹅黄色轻纱。榻边陈设着各色精美器物,邻案散落着半卷的针囊、开启的药箱并两块软布,门前立着一扇高足银屏,屏下的红泥小炉煨着药铫,汤声轻沸。
身体的伤处已被妥善处理,痛意渐散,心底却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却一无所知。
殷长歌翻身下榻,捡起架上的外袍披上,忽听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屏后探入一个纤小的身影,“翩儿?”
白翩语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少年,再也抑制不住喷涌欲出的情绪,泪涟涟地奔过来扑住他,“阿离哥哥,总算见到你了,这些日子我日夜担心,如今见你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殷长歌心生感到,忍不住抚了一下她的发。
白翩语哭了一阵,情绪稍缓后抬起头,牵着他的衣袖忍泪道:“阿离哥哥,答应我,再也不要以身犯险,哪怕是为了你的师父,也绝不可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殷长歌眼眸一沉,长而直的眉微蹙,却没有答话。
白翩语瞧神情便知他的心思,急得一额汗,“阿离哥哥,我知道你师父对你很重要,可是你对我何尝不是如此?若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少女满脸泪痕,忍着啜泣分外忧虑,看上去楚楚可怜。
“对不住翩儿,”殷长歌终于答了,声音牵出一丝歉意,“我总是让你为我担心。”
白翩语触动心弦,鼻尖一酸,忽然埋首他的胸前,呜地一声哭出来,哽咽不能成声,“阿离哥哥,我承认之前是我骗了你,我是白子墨的女儿,霍无忧是我师兄,我爹爹避我嫁给他,我不肯答应,这才离家出走,走前我还偷走了玄明天衣和引魄鞭。可我从未有过害你之心,我对你隐瞒身份,也只是怕你会像上回那样赶我走,我不想离开你。”
殷长歌听得愈发心涩,半晌眸光一敛,轻叹道:“我早猜到你离家必有内情,我不怪你。”
白翩语泪意略缓,抑住悲意凝视着他,“当真?”
殷长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毕竟我起初也未向你坦诚身份。”
白翩语这才破涕为笑,“正是,所以阿离哥哥与我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