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见势不妙,连忙开口截断了二人,安抚完白翩语转对长琰道:“今日多谢师兄了。”
长琰淡瞥一眼,“算你小子还有良心。”
殷长歌微恍了一下,回过神来轻扯了扯唇角。
长琰瞧他的样子也懒于多言,吩咐仆从制备好汤药,随即离开了房间。
白翩语忿忿地一哼,“你这个师兄,不愧是你父亲的亲传大弟子,这副目中无人的行事做派,简直与他一模一样。”
窗外天光大亮,室内银灯已撤,殷长歌闻言也不应声,心事重重地倚门而坐,欲言又止。
看出他有心事,白翩语主动凑上去,“阿离哥哥,你今早去给韩相送行,他可是说了什么?”
殷长歌的心思还有些紊乱,好一会才低道:“原来韩相的故人,就是我娘。”
那般高贵清华的如玉公子,却钟情于一个世人眼中的江湖妖女,甚至为她终生不娶,细细想来令人无限感慨。
白翩语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殷长歌忽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白翩语笑了笑,也不否认,“看他对你的态度,傻子都能觉出与众不同,加之我又问过秦大叔,稍加推测不难猜出他对你娘有情。”
殷长歌说不清楚心头是何滋味,一方面庆幸于娘亲确非世人谣传的妖女,还被人如此深情地挂念,另一方面又不禁再度被记忆中的碎语所扰,若父母并非情投意合,他也不是药王血脉,那么他又来自何方,师父与剑魔的恩怨又是否在冥冥中暗示了他的身世?
他不由自主地低喃,“倘若我能有韩相这样的父亲——”
白翩语不予置评,轻淡地笑道:“恐怕在韩昭文心中,你早就如亲子一般了。”
殷长歌一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双深邃温雅的眼眸,沉默了好半晌,忽然问道:“翩儿,你可曾见过剑魔?”
纤睫颤了一颤,白翩语不答反问,“怎么问起这个?”
殷长歌想起那些隐秘的传言,沉声道:“我想知道,当年师父从剑魔手中带走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白翩语听出了异常,“你该不会怀疑——”
殷长歌避而不答,片刻后淡淡一转,“我从前只想寻回师父,问清楚他为何弃我而去,可是下山以来的种种经历让我意识到,师父的离开并非遗弃,而是保护。”
白翩语静静听着,也不打断。
殷长歌继续道:“世人皆道我娘出身西域大光明宗,是为祸武林的邪教妖女,然而在孙大夫和韩相口中,我娘分明是世间少有的美好女子。韩相说她是污名累身,师父也曾叹过人心多浊,世情偏狭,常以愚见论英雄。若当真如此,身为人子,我理应查明内情,为之正名。”
院中起了风,带着仲秋的凉意,夹杂着庭中丹桂的郁香,不知怎的却漫出一丝清苦。
殷长歌眸光半敛,神情凝肃,“若我猜得不错,我娘是大胤朝时天水顾氏之女,顾氏因祸被削,她应该就是那时流落大光明宗的。至于后来如何来到中原,又如何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个中内情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我能确认,她在嫁入药王谷前,曾受制于当时的齐北王,也就是如今的北齐国主,江湖人口中的剑魔。”
听完他的话语,白翩语许久没有出声,好半晌才询道:“你想怎么做?”
殷长歌的语气平静如水,眉间却仍有三分郁色,连声音也似带出悒味,“既然根源是在北齐,我想从此入手,至少要先弄清楚,究竟是谁令她骂名缠身,遭受半生飘零之苦。”
白翩语垂着眸没有动,不同于以往的热情,此刻的她格外沉默。
殷长歌察觉到了这份安静,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承诺,“翩儿,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了随你去见白宗主,就绝不会食言。我知道这些往事时隔多年,非一朝一夕可以理清,待我得到白宗主首肯,一定会设法说服父亲,让他不再为难你,也绝不令你受到半分委屈。”
少年的话语那般质朴又那般坚定,听得白翩语心头一动,又蓦然酸涩起来。
他是那样好的人,心底纯善,待人真挚,若他获悉了北齐王宫中的那些传言,可还会像如今这般毫无芥蒂地待她?
其实自始至终,受委屈的人都不是她。
秋风又起,一株丹桂落在肩头,继而跌入掌心,她低下头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