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一句说得不对,玉容倏然凝出冰意,梓姝娇冷地一抬眸,“若江湖传言也能作准,难道十六年前贵国君主当真被姬沧抢了女人?”
霍无忧登时一愕,不知对方何故突然翻脸,俊美的面上隐隐添了两分恙色,“大人何出此言?昔年洛阳大会,贵宗明尊也曾亲临,还与玉面修罗激战三日,当年究竟发生什么,谁会比他更清楚。”
梓姝的眉梢微微一动,没了言语。
楼梯下传来脚步声,片刻后一个精壮的黑衣男子踏上阁楼,见了人也不言语,抬手掀开头顶的斗笠,露出一双深锐的眼眸。
霍无忧禁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男人望了一眼,沉默不语。
梓姝知趣地转入房中,霍无忧同样心领神会,待确定对方已经走远,才又开了口,“不是你说轻易不要见面,今日突然登门,莫非得了什么消息?”
男人不答反问,“听说此次武林大会出了一个手持辟水剑的少年,武功身法酷似当年的玉面修罗,江湖皆传他是姬沧传人,可是当真?”
霍无忧笑容一凝,话语轻漫又冰冷,“我只当你一心为君上寻人,对江湖之事毫不关心,何时居然也开始在意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了。”
男人面无表情,“你只需告诉我,此事属实与否。”
霍无忧讥诮地一勾唇,“属实如何,不实又如何?能让你这般谨慎之人冒险来询的,绝非寻常。你不说我也知道,宫里的流言只怕不全是空穴来风,那女人果真留有贱种。”
男人突然抬起头,眼中冷光迸现。
霍无忧不惧反笑,甚至有种嘲讽般的快意,“可惜你想错了,自她出事至今少说也有十七年了,那姓殷的小子至多十五六岁,即便真是那女人所生,究竟是谁的种还未可知。”
男人的目光沉下来,霍无忧意识到有些失态,也收住了声。
竹楼许久没有半点声息,直至男人再度开口,“我奉命行事,他究竟谁的血脉并不重要,亦非少主该操心之事。此事连同先前全州截杀之举,我尚未禀明主上,往后还请少主好自为之。”
“你在要挟我?”霍无忧激气上涌,俊面漾起了烫红,声音也不受控制地锋锐起来,“且不说那小子多半是姬沧的孽种,即便二人并无血缘,就凭药王谷与沧海盟的旧怨,他会对北齐有何好态度?难不成你还心存妄想,欲借他寻出姬沧和那女人的下落?”
男人面不改色,话语依旧沉冷,“这与少主无关,与其在此提醒我,不如先考虑一下自己。此番事败,沧海盟精锐折损不小,待回了北齐,少主如何向主上与白宗主交代。”
直到此刻,霍无忧才真正变了神色,俊颜如冰雪凝覆。
男人却未罢休,继续道:“那个叫轻尘的道人受挟于药王谷多年,能被药王委以寻子重托,岂是善与之辈。少主以其病母性命威胁时,就该想到此人还会有倒戈之日。”
霍无忧掐住掌心,将翻涌的情绪抑下来,半晌冷声道:“此事确是我考虑欠周,但也不足为虑,衡州林家的嫡子也牵扯其中,大不了推作一场江湖纠纷。药王谷再非凡,也不过一群江湖游医,除了震山篙与一干铁卫,余者皆不谙武功,能奈我何?”
男人面色平淡,话语却透出不认可,“只怕少主想得太简单了,轻尘如今已被韩昭文擒获,这位南秦丞相与药王谷关系匪浅,若从那道士口中逼出关于少主的口供,稍加渲染,此事便可成为干涉邻国内政的重罪,到时远非一句江湖纷争可以化解。”
霍无忧沉默了,额角隐现青筋,好一会才又开口,一改此前的桀骜,态度格外恭谦,“先前是我行事冲动,铸下大错,只求稍加弥补,还请舅父提点。”
男人无动于衷,“承蒙贵妃抬爱,尊我一声义兄,但少主这声舅父,我实在受不起。”
霍无忧听出话中的暗讽,自知失礼在前,唯有捺下满腔意气,躬身长揖,“无忧失敬,请陆门主海涵。昔日门主以铁画银钩之名行走江湖,阅历深远,非无忧所能及。而今大错已成,恳请陆门主慷慨赐教。”
陆钧默了半晌,终究难以硬下心肠,提点道:“听闻黑燕曾有一徒,乃是韩昭文的亲侄,若此事公之于世,南秦百姓会如何看待?”
霍无忧刹那通明,一旦黑燕以北齐暗谍的罪名公开处决,丞相亲侄暗通敌国之事必难遮掩,届时无论韩昭文有何等手段,恐也无暇顾及其他。思及此,他当即欣然拜谢。
陆钧面色无异,淡应一声转下阁楼,很快离了竹屋。
背影消失的一刹,霍无忧面上笑容骤失,一双阴鸷的眼眸如寒潭深冰,蓦地彻骨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