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祺所言果然不是胡说,难怪韩昭文对殷执夷礼遇有加,原来背后有这桩渊源。
瞧他的反应并不吃惊,秦陌暗度少年彼时已有预料,念及他曾经的执着之苦,也不在意多说几句,“其实谷主的出身鲜有人知,早在我入谷时,镇南王府已对外宣称世子病逝,殷王妃因丧子之痛心智受损。我初次见到谷主时,他还是个病骨支离的总角少年,那时我只当他也是谷中病者。”
殷长歌有些意外,更有些好奇,坐下来静听后文。
“谷中那时身中剧毒,已无多少生机,全赖老谷主早晚施针,另辅以数十味灵药灌汤,方才吊着性命,却也不过是挨一日算一日。”秦陌神色冷定,目中隐现悲意,停了一刹才又道,“那时谷主不堪其苦,生念全无,我奉命看护,寸步不敢离,只为防他轻生寻短。即便如此,还是几次不慎,险些令其得手。”
殷长歌满脸惊愕,几乎不敢相信。
秦陌微微一叹,声音再度响起,“那段日子或许是谷主此生最灰暗的时光,连我都曾一度以为他会支撑不下去,直至谷中来了一人。”
殷长歌一个闪念,正要出口,秦陌已然给了答案,“此人正是幼时的夫人。”
原本难以解释的说法,至此终于说通了。阖族流放又经历坎坷的江湖孤女,何以能在污名缠身后仍被高门显赫的夫家接纳,原来有些缘分,早在相识之初便已结下,与之相伴而生的情谊,亦足令人排除万难坚守。
秦陌抑下惋伤,平静地续道:“江湖中多有诋毁之言,然而世事复杂,不知情者又总爱以偏见揣度,佳人难逃恶名,红颜终成祸水,唯一愿意铭记的,仅是至亲至爱者而已。”
殷长歌一阵眩晕,心底的纠结一释,又异常悲楚。
秦陌的话语随之停下,心神从回忆中收拢,静了片刻,留下最后的劝慰,“公子所难释的,不外乎自己的出身血脉,但命由天定,路随己心。公子的名字是谷主所取,随夫人一同记入族谱,无论何时,都是药王谷唯一的公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至于其他,又何必过分自扰。”
一番话语如醍醐灌顶,殷长歌彻底醒悟。
这一路走来,他所追求的,与其说是双亲身份,不如说是血脉来源。然而血脉究竟承于何人又有什么要紧,他只是他,此生会成为怎样的人,只能由他的心意确定,从来无关于何种出身。
殷长歌隐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积郁多时的胸口随之一空,蓦然畅快。
翌日清晨,殷长歌与白翩语并辔策马,踏上了北去的路途。
深秋时节,城郊官道上落满枯败的槲叶,几簇淡白的枳花开在朦胧的晨雾中,映亮了驿站的泥墙。借着微明的天光,殷长歌坐在马上频频回首,却始终不见那个孤冷的身影。
长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浇灭了他的最后一丝期待,“不必瞧了,师父今日没来,他说送行之人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人也无妨。”
殷长歌垂了头不语,心头莫名地有些失落。
秦陌递来一只青布包裹,“这是长琰配置的药物,路上或有用处,外伤风寒皆有奇效。”
殷长歌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可见预备周全,他心生感动,致谢道:“有劳师兄和秦大叔了。”
长琰的语气依旧是淡淡道:“不必谢我,若非秦叔再三催促,我才懒得费这份心力。”
殷长歌深知师兄的性情酷似药王,二人皆是外冷内热,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天光渐亮,骏马驰行,晨风吹起殷长歌的衣摆,也吹散了身后溅起的尘土。
行过长亭,白翩语忽然叫了一声,“阿离哥哥。”
殷长歌一抬眸,循着她的目光望向道旁,朦胧晓色里,遥远的长亭中立着一道人影,曦光给那人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相隔太远,容貌难辨,唯有一头银发在微茫的晨光下流转着清寂的辉泽。
殷长歌身形一颤惊觉过来,连忙勒马欲停,却被白翩语拦住,“别停,他既选在此处相送,一定不想被你看见。”
殷长歌愣了一下,终究听从了话语,仅仅放缓了速度,直至骏马又奔出一程,才敢回首望去。
银发青影立在空荡的长亭下,已经渺远成一道模糊的痕迹,唯有沉重的悲凉孤寂逐渐蔓延,随身后初升的朝阳沉甸甸地压来,迫得人心口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