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后,蜀渝一带的涉江渡口尽数被封,即使是昆仑、天山、少林等北方武林大派,渡江也不得不绕道荆州。殷长歌和白翩语穿过乌江,在当地渔人的建议下沿长江南岸东行,改道忠、万二州进入楚地。
东行之路遥远,沿途丘陵连绵。江水相伴,沙鸥翔集,及至傍晚时分,一轮残阳独挂西山,将官道两侧的重重梯田染得血红。
巴地多竹,道旁常见茂密的竹林,三五户人家的村舍掩映其中,皋土泥墙,翠竹朽壁,屋顶覆以茅草与青瓦,飘起袅袅的炊烟。二人在村口一间废旧祠堂暂歇,殷长歌就近寻来干草,暖黄的火光映亮倾颓的堂屋,也映亮二人现出疲色的脸庞。
出行至今整整三日,殷长歌一直不曾主动开口,白翩语清楚原因,更了解对方的性情,与其设法沟通化解,不如陪在身侧待他自己消化,于是也不多言。
连日奔波皆是风餐露宿,今夜难得寻得庇所,二人不再以干粮果腹。白翩语从山中打来两只野鸡,拔净杂毛涂上野果和蜂蜜调味,又不厌其烦地揉了一刻。纤指在肉身上有节奏地弹叩,确认腌制入味后,白翩语才将山鸡串起,架在火上熏烤。鸡肉很快被烤至金黄,喷香扑鼻,诱得人食指大动。
白翩语将其中一只递予殷长歌,自己却不着急进食,转而生起一堆新火,悬起粗木竹筒制成的简易吊锅,清水滚开后剔下另一只山鸡的大腿与双翅,撇去浮沫,嗑碎盐巴后弹入,最后搁入几味不知名的调料炖煮良久,烹饪出一锅香气浓郁的鸡汤,令人垂涎三尺。
殷长歌见她手中的鸡肉所剩无几,撕下两只完好的鸡腿递过去,恰逢对方盛出一碗鸡汤递来,二人手中之物在半空撞上,彼此都愕了一下。
白翩语率先打破尴尬,接过其中一只鸡腿,连皮带肉咬下一块,浅笑如蜜糖。
殷长歌瞧得怦然一动,接过鸡汤也开始品饮。竹筒中的肉汤色泽清亮,入口鲜美之极,他不禁叹道:“翩儿真是好厨艺,涪州酒楼的名厨只怕也不及你一半。”
白翩语嚼着鸡肉,被夸了也不客气,坦然应下赞语,“小小涪州算什么,便是放眼整个南秦,能超过我的庖厨只怕也不多。可惜今日调料不足,待抵达荆州,再叫你好好尝尝我的厨艺。”
殷长歌居然应了,深眸再次现出真诚的笑意。
白翩语敏锐地觉察,心下一喜,不禁多说了几句,殷长歌安静地听,不时应答几句,二人之间存在多日的冰阂随着闲聊悄然消融了几分。
夜色渐深,天幕上一轮斜月如钩,偶尔三两声寒鸦的啼叫,更显秋夜清冷寂静。
白翩语双手支颐,哼唱起不知名的小曲,一缕清音自舌底流出,如山泉盈散入夜空。歌声低雅悠长,曲调婉转欲诉,殷长歌凝神细听,不知不觉间心驰摇曳,意酣魂醉,完全陶醉其中。
蓦地音调突转,歌曲转为空灵,唱词也生出了几分苍茫神秘之感。
胡旋女,胡旋舞。
袖揽月,影追光。
弦鼓相合落双雁,雪飘沙海舞斜阳。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大宛马,骏男郎。
心随风,蹄踏霜。
长弓指空射孤鹰,黄沙卷日猎苍狼。
石上生花枯作柳,直等大漠变汪洋。
殷长歌越听越奇,忽然扬声叫停,“你怎么会这首曲子?”
白翩语精准地捕捉到字眼,不答反问,“阿离哥哥,难道你之前听过这支西域小调。”
殷长歌神情一动,“原来这支歌谣出自西域,我在沐府时曾听韩相以陶埙奏过,当时便觉不似中原歌乐,不想你也知道此曲。”
白翩语的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淡然道:“我原本不会,幼时偶然听过一回,印象十分深刻,今夜突然想起便信口唱出了。”
殷长歌不疑有他,追问道:“那你可知此歌谣出自何人?”
白翩语眸光一闪,微微摇了摇头。
殷长歌并不气馁,“既是宴会所唱,想必在北齐流传广远,应该会有曲名出处。”
白翩语却不接口,半晌后话语不经意地一转,“据说此歌不详,我自那年宴会后再未听人唱过,后来听闻当年唱过此曲的伶人,宴后不到一年接连身殒,无一幸免。”
殷长歌听得大愕,“怎会如此,莫非这支歌谣有何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