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翩语垂眸不应，仿佛有意回避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阿离哥哥，抛去不详传闻，这支小调其实无甚特别之处，你为何如此在意？”

殷长歌眸光沉沉，神色不动，“我初闻此曲，便为曲调吸引，起初不明缘由，今日听你唱出歌词才恍然明悟，我幼时听过这支歌谣。”

这次变成白翩语大吃一惊，然而面上并未表露，不动声色地探询，“你怎知所听是同一支？”

殷长歌没有听出试探，毫不隐瞒道：“单听曲调我也不敢确定，但加上唱词我有七八分把握，若我记得不错，幼时所听应是我娘唱的。”

白翩语瞬时气息一变，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没有作声。

殷长歌若有所思道：“岳州回春堂的孙大夫说我娘有胡人血统，秦大叔又说我娘是天水顾氏高门之女，他们二人都不会骗我，想必是顾氏祖上有西域出身的女子，那么我娘会西域小调也不足为奇。但我不明白的是，北齐怎会将西域民谣作为宴会歌乐，甚至流出不详之论。”

白翩语默然不语，大概同样心存不解，片刻后转了话头，“一支曲子罢了，就算你娘唱过也不能说明什么，与其纠结于此，不如先想想如何尽快抵达荆州。眼下水路禁封，过了万州陆路尽是崇山峻岭，尤其是夔巫隘道一段，道路尤为艰险，我们务必在入冬前抵达归州。”

殷长歌深以为然，正要附和，忽而门口传入一声淡语，“原来二位欲往荆州，正好在下也要入楚，不知是否有幸同行？”

突如其来的问语令二人同时一惊，双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迎出。

院中更深露重，月色洒满中庭，地面如积水空明。一个儒生打扮的男子踏着满地清辉而来，看模样年过半百，鬓发花白，颌下微须无风自动，深邃的五官殊异于中原人士，自带一股温文闲雅的风流韵致。

殷长歌见这人形貌奇特，气息内敛，心知有异，当下不敢怠慢，恭谨道：“前辈如何称呼？”

男人微微一笑，朗然道：“我本姓向，沙洲人士，十八年前因故来到中原，以制笛为生，因此得一外号笛飞声。你们可以叫我向先生，也可以叫我笛先生，不过我本人更喜欢后一个称呼。”

笛飞声三字入耳，白翩语心头猛然一凛，思绪刹时百转千回，当即谨慎起来，“我们与笛先生素昧平生，先生为何欲结伴而行？”

男人声音平静，神情不似所伪，“在下被姑娘的歌声吸引，在门外无意听见二位对话，得知欲往荆州渡江。恰好在下也欲北上，相逢即是有缘，眼下水路禁行，这一程陆路十分艰难，既然同是江湖儿女，何不结伴而行，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白翩语的目光沉下来，神情依旧十分戒备，“我看还是不必了，妙手郎君笛飞声的名号我也是听过的，与阁下同行，只怕我们没有这个福气。”

殷长歌一惊，诧异地望向对面之人，深楚的瞳眸一刹紧缩。

笛飞声将二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略略一停，悠悠道：“小姑娘不必如此，笛某退隐江湖多年，如今不过一介凡尘俗子，与二位结伴也不过是想打发漫漫旅程。”

白翩语可不会相信这一说法，“笛先生想得好，可是也得尊重我们的意见，若我二人不愿与先生同行，先生可会强逼。”

笛飞声面色不改，仅是一叹，“笛某一无所成，承蒙江湖同辈高看一眼才能忝列武林榜，但强人所难之事还不至于为，既然二位执意不肯，笛某也不好强求，告辞。”

一言道罢，他居然真的潇然而去。

直待院外的身影彻底不见，殷长歌犹觉惊疑，忍不住问道：“这个妙手郎君究竟是何来历？能名列武林帮多年，绝非寻常之辈，可又为何这般好说话？”

白翩语料他不知，冷哂道：“他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笛飞声来中原前，据说是西域大光明宗的四大宫主之一，与我爹爹有隔世难解的深仇大恨。他今夜贸然出现绝非偶然，说不准还想用我向爹爹报仇。”

殷长歌得知这番旧事，顿时觉出后怕，一把抓起白翩语，不假思索道：“如此说来这里已不安全，笛飞声若知你身份，一定还会回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少年的手异常有力，咫尺之距，呼吸都似拂在耳边。

白翩语抬头望见他的神情，眼眸一热，复又敛容一笑，“阿离哥哥不必担心，笛飞声虽然名列武林帮，但他当年离开大光明宗时武功尽失，之所以后来还能名扬一方，靠得全是机关之术。”

见他满脸疑惑，白翩语解释道：“笛飞声极擅算筹术数，经他之手造出的机关阵法，世间难有人破，因此得了妙手之名。可若单论武学造诣，只怕如今的他还不如一个寻常的武宗弟子。”

殷长歌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却仍无法完全放心，清眸浮动着隐忧，声音亦带着关切，“即便如此，此地还是不宜久留，稳妥起见我们连夜赶路，务必在天亮之前赶到离开忠州。”

白翩语扬起一抹笑，正想回答，忽而耳际一动，笑意生生抑了下去。

同一刹那，殷长歌也听见异响，包裹中的辟水剑低鸣嗡然，仿佛呼之欲出。

“堂外何人鬼祟，还不赶紧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