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怔住了。
大概笛飞声也觉得这话难以令人信服,沉默了一瞬,漫散地开口,“我知道你是药王谷的公子,也知北齐有人欲取你性命,不过这些与我无关。我救你,只因离开宗门时立过誓言,余生行事绝不累及无辜,所以你尽可放心。”
殷长歌更加诧异,但听对方言语真诚,不似所伪,稍稍放下了心。
笛飞声见他脸色渐怠,起身道:“你好生养伤,待伤愈之后,你若继续北上,我不会阻拦,你若南下归返,我亦可相送。”说完也不停留,径向室外走去,行至门前,忽又一停,回头望了一眼,“那柄辟水剑,务必好生保管。它曾属于这世间最孤勇之人,莫要辜负了它的出处。”
话音落下,门扉轻掩,室内复归寂静。
殷长歌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脑中思绪万千,笛飞声的话语不断在耳边回荡,搅得他心神久久难平。
也不知过了多久,药效渐渐上涌,他的意识趋于模糊之际,恍惚又听见那支西域小调,遥远而缥缈,仿佛穿越了时光而来,又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最终困意难挡,他的精神一懈,再度睡了过去。
笛飞声走出房门时,天边暮色正浓。
他外形儒雅,常令人产生易与的错觉,忽略了他本是大光明宗四宫主之一,凶名一度震慑西域三十六国。只因不满大光明使篡位之举,他自愿散尽三十年功力离门出宗,孤身远走中原。此后十余载,更是凭借一身奇门遁甲之术威震江湖,一时为武林人称赞。
只可惜这般传奇的人物,至今孤身一人,年少爱侣因种种误会天各一方,昔年旧友亦因立场不同分道扬镳。换了旁人,或许早被磨折压垮,他却始终安之若素,不露半分憎怨。
这一回沿途阻拦,实是受了玲珑女使梓姝的请托,昔年尚在大光明宗时,二人虽非师出同门,终归欠过一份人情,念及旧恩他才答应出手,只是未料对方与宗门宿敌沧海盟暗中勾连,甚至利用其阵法对付一个无辜少年。
笛飞声自认不算良善,行事却有底线,此举无疑触其逆鳞,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只不过事涉深远,这些内情不曾对殷长歌多言。
此刻,他深长的剑眉微锁,蕴着历经岁月与风霜后的倦淡,微微仰起头,望着树梢栖落的一只灰隼,片刻后右手一抬,灰隼扑翅而起,笛飞声随之踏出了院落。
灰隼指引处是一座位于江畔的孤亭。
天光黯淡,漠漠江面上偶尔掠过几只水鸟,转瞬消失在傍晚的薄霭中。
笛飞声已经看见了亭中之人,窈窕的身影被暮色笼罩,衣襟随江风轻动,仿佛等待了许久。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转身抬头,烟眉秀目一如多年前的模样。
同一时刻,梓姝也在打量对面,颀长的身形如临风玉树,即使已经年近半百,俊逸的脸庞依旧不减当年。好半晌她收回心神,福身一礼,“属下见过流云使。”
笛飞声淡淡地道:“昔年我破门出教,迄今已近廿载,当日的玄朱青白四大圣宫也早已改弦更张,如今唯有妙手郎君笛飞声,再无朱雀宫主向流云。”
梓姝神情之间隐现失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笛飞声踱步近前,缓声道:“我虽不再是宗门弟子,但你向大光明使的进言之情,我至今感念在心。无论你们此番南下有何筹划,既已助你寻得沧海盟郡主,你我便算是两清,今后再不相欠。”
梓姝听他犹念昔日旧情,雪颜居然闪过愧意,旋即化作一声低语,“未经宫主首允,擅自以奇阵暗算他人,确是属下之过。但那个姓殷的少年来历不凡,名为药王公子,我怀疑他与阿九——”
“都快二十年了,凤策还不肯放过?”笛飞声一语截断,声音微凉,眼底似有渊海暗流激涌而过,“还是说你此行实为奉娜希塔之命,仍欲杀之而后快。”
梓姝沉默以对,江风吹得乌发缭乱,有几缕落在颊上,更显脸色雪白。
见她一言不发,笛飞声又道:“我过去所为也不见得有多高尚,如今更没有资格指责你,但好歹相识一场,哪怕是为了凤释明尊的在天之灵,给她留一条生路吧。”
一语入耳,梓姝忽然想起许多,居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