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静了许久，笛飞声立在檐下，目光遥看江上雾霭，朦胧的景象间，隐约可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他的话语淡淡一转，“这些年宗门四宫如何？”

梓姝抬眸一望，对上他寂定的神情，怔了一下才听出此言真正所问，不禁垂下眼睫，片刻后答道：“自您离门后，宗内势力大改，凤策明尊继任圣君，大光明使由妙风使接任。不久后北齐立朝，曲宫主奉命东入洛阳，受封北齐国师，加之白虎宫主因故身亡，四大圣宫除梁宫主尚在，其余悉由明尊膝下三大弟子接管。”

天光愈发黯淡，猎猎的江风牵衣而动，笛飞声漫然一扫，话语说不出的讽刺，“不枉他忍辱筹谋多年，这般结局，到底是令他得偿所愿了。”

梓姝烟眉微蹙，一缕轻寒隐现眉心，“十六年前的洛阳大会后，圣尊因伤闭关至今未出，宗门之事已由圣女全权接管，个中内情其实并非全如您所想。”

笛飞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是否如我所想不重要，倒是宗门现状若真如你所言，那么此番南下中原，你们确是奉娜希塔之命追杀故人了？”

梓姝一滞，本想出言澄清，蓦地心思一转，终是选择了沉默。

笛飞声只当她默认了，声音转为幽凉，“娜希塔至今无法释怀也就罢了，难道你也不念半分旧情，甘愿助纣为虐？”

梓姝眼睫一颤，语气竟是出奇的淡漠，“我自幼跟随圣尊，此生只知圣尊，不知故人。”

如此绝情的话语令笛飞声大是意外，随即又像是想透了什么，轻轻一勾唇，自嘲般道：“是我糊涂了，竟忘了你是凤策亲手栽培出的女使，居然还奢求能顾念几分旧情。”

最后一道残阳坠入山涧，周遭景致陷入昏暝，山野空荡，偶有深秋的晚风掠过衣襟，掠过发梢，也掠过梓姝平静的眉眼。她的神情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淡淡的寂然，淡到极致居然生出一丝红尘历劫般的缱绻思恋。

听得淡诘，她也不予反驳，空气中蓦然弥生出几分凄楚。

半晌，笛飞声终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罢了，人各有志，我既非宗门之人，也没有立场在此置喙宗门之事。”停了一下，他又低声道，“无论那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只要还在我的地盘，你们不必妄想动手，至于他伤愈之后——”

话语止住了，许久后他才无奈般道出一句，“只要不在我眼皮底下，随你们自去吧。”

梓姝未料他会突然让步，诧异地抬眸，眼底似有微澜轻漾。

笛飞声不再逗留，转身踏入了渐黯的天色中，身影即将完全湮没不见的一刻，梓姝忽然道了一句，“当年阿九出面求情，圣尊已撤了修罗卫对晦明元君的追杀。”

笛飞声脚步一顿，猛地回头望来，饶是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仍能看见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

梓姝烟眉深锁，仿佛经过一番挣扎，艰难地道出话语，“天山派历年经历种种，并非圣尊的旨意，一切遭遇皆是圣女秘令。”

这一言落定，笛飞声气息突变，身形蓦地僵住了。

对于殷长歌而言，住在笛飞声处的时日，可谓下山以来少有的宁静。

天高云淡，疏朗气清，群山被秋色浸染，晴空如碧霄洗过，空气清新如露，透出秋日特有的明净。

笛飞声路过门外，发现少年倚在榻上，低眉垂目，神气沉定，仿佛陷入了某种凝思。

殷长歌在思索下山以来发生的种种，启程前父亲告知了药王谷与北齐的旧怨，尽管并未道明其中内情，却使他隐约意识到，他的身世或许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眼下白翩语不在身边，他满腹疑惑无人倾诉，唯有在心中反复梳理，推测可能的真相。

笛飞声隔着门扉静静望着他，也不打扰，片刻后转去庭中，在石桌旁围炉煮茶。

红泥小炉烧得银碳微红，上方一只紫砂茶壶，碧色的茶汤轻沸，袅袅的茶香随之徐徐漾出。忽而一只通体灰白的野兔从院外钻入，凑近笛飞声脚边徘徊。他伸手一捞，将灰兔挽上石桌，从兔脚上取下一支笺筒，取出内芯展卷而阅，片刻后低声哼笑，“居然开了百金赏格搜寻下落，药王的这位公子，还当真是不一般。”

灰兔静卧案上，粉红的兔唇不时掠过案上的茶饼，如似不闻。

笛飞声不经心地拂过毛茸茸的兔耳，话语带三分轻谑，“这个价钱倒是不错，但我既放了话，赏格再高也无人敢往上凑，你说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