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行船不便,三峡水流又以湍急著称,暗瞧密布,漩涡无数,舟行愈发艰难。激浪中的轻舟宛如一尾游鱼,随水流上下起伏,被江浪托起又坠下,颠得人晕头转向。董韶容本就风寒未愈,这下更绝头晕目眩,秀颜一片苍白,在舱中抱着坚牢的扶柄不放。
殷长歌在船头坐着,转头一望,登时心生恻然,犹豫半晌还是转回舱中,道了声“冒犯”,以内力灌入她的掌心,助其调和气息。
篷船疾行一夜,天明时分已驶出几百里,待殷长歌再度睁眼出舱,景致竟截然不同了。
初升的朝阳在峡水上铺开万道金光,映照出连绵起伏的群山百峰,云海被晨霞浸染,千沟万壑在朝晖中焕发瑰丽的新颜,苍苍两崖间,陡峭的山壁如巨斧劈开,险峻的山峦槎牙变态,江风一起,只听见松涛声声,回荡不绝。
驶过一处乱石耸立的浅滩后,船家放缓了速度,“离了峡口荆州便不远了,后一段水路巡察甚严,怕是不能再走。”
殷长歌十分体谅,“多谢船家,出了峡我们便弃舟登岸,改行陆路。”
船家甚是感激,特意叮嘱道:“虽说陆路难及水路便捷,但只要过了夷陵,地势开阔,至多三五日便可抵达江陵地界。”
殷长歌从包袱中取出银钱递给对方,自己仅留少许碎银,“不管怎么说,这一趟都有劳了。”
船家不想他一出手便是如此厚银,惊讶之余连连推拒,“启程前已说好价格,怎好收这许多。”
殷长歌见他不肯接,正要劝说,抬头望见远处,眸光忽然一凝,“那是什么?”
船家循声望去,只见后方星芒点点,随波起伏,落在朝霞中不甚清晰。他盯了片刻,叹道:“想是附近渔家趁夜行船,也是为了生计,都不容易。”话至尾声,竟然生出感慨之意。
殷长歌心头一动,不顾推拒将银钱塞入舱底的夹缝,“既然水路已封,近日还是不要再冒险载客,寻个稳妥的地方先做些其他营生,待渡江的禁令解除,再行回返也不迟。”
说完他又叮嘱了一番,不时掠过江上模糊的渔火,目光沉沉。
船家一介糙汉,年近四旬,阅历深重,听完这一番话布置怎地竟微红了眼眶。
朝霞映得江面红彤似火,篷船驶过最后一片险滩,出了壮丽的峡谷,停靠在一处隐蔽的浅岸。殷长歌携着董韶容下船,与船家别过,走出老远后忽听董韶容一声轻唤。
殷长歌停步转头,江上红霞夺目,船家微偻的身影落入其中,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沧桑。
改行陆路后,行程明显慢了许多,殷长歌携董韶容沿江畔东行,一日奔波后天色向晚,但见暮霭苍茫,归鸦阵阵,四野一派荒凉萧索。此地离城尚有百里,天黑之前必然无法赶至,殷长歌抑下不安,不得不另寻露宿之处。
道旁十里有座凉亭,虽然简陋,内里还算干净,勉强可以夜宿。他打探了一番周遭环境,确认四下并无异样,拾来干净的水草,抖去残水铺成一席,又从包裹中翻出厚衣,递给董韶容御寒。
夜幕降临,一轮孤月高悬,皎皎的霜华洒满碧空,映得江天一色,净无纤尘,水底的白沙也似与月光相融,浑然难辨。
董韶容心事重重,辗转难眠,夜半时终于坐起了身。
殷长歌的身影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盘膝打坐,几乎在同一刻也睁开了眼,“董姑娘不必忧心,明日入城我便寻辆骡车,最多再一日便可抵达江陵。”
董韶容没有应声,对方显然会错了意,只是不知有心还是无意。
月夜下的凉亭格外静谧,董韶容踌躇良久,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期待,“我们——还会不会再见?”
殷长歌讶然抬眸。
不料董韶容也在望着他,青杏般的眼眸黑湛湛的,闪着熠熠光芒,竟比天上的明月还亮几分。
殷长歌握了一下拳又松开,片刻后舒出一口气,云淡风轻道:“待送姑娘到了江陵,我便要北上寻人,这一路同行已是缘分,来日既别,不如相忘江湖。”
董韶容心头一坠,胸膛被失望塞满,哽得几乎透不过气。
殷长歌像是不曾察觉她的低落,停了一会又道:“早先听闻姑娘与裴小公爷婚约初定,还未曾恭贺姑娘缔姻之喜,今日特此补上,祝愿姑娘琴瑟永谐,岁岁展眉。”
董韶容听懂他的言下之意,眼眶禁不住热了,一颗心也越来越涩。
眼前的少年两度施救,一路相护,他待她那样好,不因她的出身与门第,也无关她的姓名与来历,却在短暂的交集过后便要离去,甚至余生再无相见之期。
一想到这些,她又低下了头,两滴热泪倏然坠下,落在莹玉般的手背上,烫得生疼。
殷长歌见她落泪,下意识觉得不妥,本想出言哄劝,又生生忍住了。
过来好半晌,董韶容终于止住泪,情绪也稍稍松懈,不再那般难过了。殷长歌这才劝了两句,见她重新躺下,终于略略松了一口气。
冷夜无声流逝,周遭恢复了静谧,殷长歌继续闭目打坐,董韶容也渐渐安然睡去。
同一轮明月下,千里之外的秦关古道却是夜色如墨,山风呼啸。
明眸秀颜的少女心头一悸,忽然勒停了缰绳。
驶在前头的银袍女子听见动静,惑然回首,“郡主?”
白翩语回望来时路,脸庞被月光映得雪白,无数画面在眼前疾掠,最终化作一个傻瓜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