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城,如其名,繁华富庶,丝竹之声隐约可闻。
柳小小的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城中心戒备森严的柳氏府邸。
当她卸下伪装,露出本来面目,走进那间种满了翠竹的庭院时,就看到父亲柳云逸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绣品蹙眉思索。
七年光阴,似乎并未在父亲脸上留下太多刻痕,他依旧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与担忧共同留下的印记。
听到脚步声,柳云逸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落在柳小小脸上时,先是愣住,随即手中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落在绸缎上。
他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快步走来,甚至顾不上女儿身上还带着旅途的风尘,一把便将比他已高出半个头的女儿紧紧拥入怀中。
那怀抱温暖依旧,带着他身上常年不变的、混合了顶级丝线、清茶和淡淡墨香的独特气息,瞬间将柳小小带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小小…我的小小…”柳云逸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全无平日在外人面前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柳小小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温热的湿意,父亲无声的泪水如同滚烫的珠子,一颗颗砸下,渗透衣料,熨烫着她的肌肤,也烫得她眼眶发酸。
“爹…我回来了。”她轻声回应,伸手回抱住父亲微微颤抖的身体。
母亲柳翠花闻讯赶来,站在庭院的月亮门下。
她一身利落的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傲雪青松,只是两鬓已然染上了清晰可见的霜色。
她没有像丈夫那样情绪外露,只是定定地看着相拥的父女俩,坚毅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大步走上前,用力地、一下下地拍着柳小小的背,嘴里不断的念叨着:
“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在外面肯定没少吃苦头!”
柳翠花的声音依旧洪亮,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分辨的沙哑。
她说完,便迅速转过头,看似随意地抬手,用袖口快速擦过眼角,然后才转回来,虎着脸对柳云逸道:“好了好了,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让小小进去歇歇,喝口热茶!”
一家三口,历经七载分离,终于在这江南庭院中团聚。
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洒下,将三个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安宁。
……
晚宴后。
厅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在绘着山水画的屏风上。
仆役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空气中还残留着接风宴上佳肴的余香,与檀香的清冷气息混合在一起。
柳小小捧着父亲亲手沏的热茶,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她看向母亲,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娘,中原这仗,我看前线战报互有胜负,到底还要打多久?”
柳翠花闻言,原本靠在软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仿佛一头假寐的母豹陡然惊醒。
她眼中精光四射,嘴角咧开一个带着野性和得意的笑容,大手在黄花梨茶几上“啪”地一拍,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快了!就那三家凑在一起的土鸡瓦狗,看着声势浩大,其实根子早就烂透了!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畅快,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起来:“乖女,你以为你娘我这几年光是跟他们硬碰硬?嘿!早在那三个老小子还没勾搭在一起前,老娘我就给他们备好‘大礼’了!”
她凑近些,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却压不住:“北边那个赵王,不是自诩英雄了得吗?”
“他最宠爱的那个侧妃,三年前病死了,后来他续娶的那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是我早年救下的一个孤女,家里原是医道世家,懂些……嗯,特别的门道。”
柳翠花眨眨眼,露出一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枕头风可比千军万马还厉害。还有他手下那个管粮草的副将,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早就被我们的人捏在手心里了。”
“西边那群边军莽夫,看着铁板一块,其实几个大将之间为了争权夺利,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了。我不过就是派人模仿他们其中一方的笔迹,给另一方送了几封‘语气恳切’的密信,内容嘛,无非是抱怨分配不公、暗示对方有异心……嘿嘿,他们自己就先猜忌起来了。”她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这就叫反间计!”
“至于南边那些世家,更是笑话。”
柳翠花嗤笑一声,满是鄙夷:“一个个表面上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内里男盗女娼,为了点利益就能打破头。”
“我不过稍微暗示,可以支持他们家中的某个不得志的子弟,或者许诺战后的某些好处,他们自己内部就先乱起来了。美人计?哼,对付他们,有时候都不用真送美人,画张大饼就够他们抢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