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拂过青草,带来远山新生野花的淡淡香气。所有的仇恨、误解、痛苦、牺牲,仿佛都在这无声的触碰中,被悄然抚平、融化。
五百年的恩怨纠缠,生死与共的倾力守护,最终归于这废墟之上、阳光之下,一个无声却重逾千钧的承诺。
他们静静地躺着,如同两株历经雷火摧残后,终于依偎在一起,等待着重生的幼苗。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破空之声,以及带着焦急的呼唤:
“霁先——!”
“帝君陛下——!”
是玄玑真人、玄尘子,以及龙虎山和朱裎麾下忠诚鬼将的声音。他们终于突破了外围的阻碍,循着龙脉复苏的迹象和微弱的魂契感应,找到了这里。
听到呼唤声,张霁先和朱裎极有默契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更紧地交握在了一起。
阳光,洒满岐山。
龙虎山,清心别院。
此地自幽冥帝鬼朱裎入住那日起,便成了龙虎山弟子口中讳莫如深的禁地。即便如今帝鬼与龙虎山已是守望相助的盟友,即便那位帝鬼陛下因魂体重创、力量十不存一而常年居于别院深处静养,寻常弟子路过时,依旧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加快脚步,仿佛那朱墙之内随时会探出一只鬼手,将人拖入无尽幽冥。
然而,禁地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所以,清风那小子,今日晨课又被玄律师叔罚抄《清净经》二十遍?只因他盯着窗外那只五彩锦鸡走了神?”张霁先盘膝坐在临窗的蒲团上,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柄新得的桃木剑,一边听着身边小道童清风絮絮叨叨地讲着山上的趣闻。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已恢复了往日的跳脱与生机。金丹虽碎,道基重塑艰难,但在师门灵药与某位帝鬼陛下不惜魂力的温养下,他如今已与常人无异,甚至因祸得福,对天地道韵的感悟更为敏锐。
“是呀是呀!”清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同情,“师兄您不知道,玄律师叔祖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清风心性浮躁,难堪大任……”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内室方向,压低声音,“不过,我觉得清风师兄比前几日被罚去后山面壁思过的玄皓师兄好多了,玄皓师兄可是因为偷偷用符纸折兔子,被师父抓了个正着……”
内室珠帘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出。
朱裎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朱红蟒袍,只是外罩了一件玄色软烟罗长衫,削弱了几分帝王的锐利,平添几分居家的慵懒。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收敛到了极致,但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扫过来时,依旧带着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不怒自威的仪态。
清风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飞快地行了个礼:“帝、帝君陛下!”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言。
朱裎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清风,落在张霁先身上,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剑上的一道细微刻痕,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剑有瑕疵?”
张霁先回过神来,将桃木剑随手放在一旁,笑道,“玄枢师叔亲手炼制的,好得很。只是在想,玄皓师兄的手艺看来是退步了,连符纸兔子都能被一眼看穿。”
朱裎走到他身旁的另一张紫檀木椅上坐下,自有侍立一旁的、身形模糊的鬼仆无声地奉上温热的茶盏。他执起茶盏,指尖苍白,与墨玉般的盏壁形成鲜明对比,语气平淡无波:“若他折的是你幼时那种能满山乱跑、还会偷吃供果的‘灵动的’兔子,或许便不会被发现了。”
张霁先老脸一红,瞪了朱裎一眼,试图挽回形象:“咳咳,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他赶紧转移话题,对清风道,“你去丹鼎院看看,我前几日托玄枢师叔炼的‘凝魂香’可好了?若好了,便取来。”
清风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溜出了清心别院。
屋内只剩下两人。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静谧而安宁。
张霁先凑近朱裎,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是不是故意在清风面前揭我短?”
朱裎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眼帘都未抬:“陈述事实而已。”
张霁先顺势往前一凑,几乎要贴到朱裎面前,眼中笑意未褪,亮得惊人。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朱裎能清晰地看到张霁先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他捏着张霁先后颈的手微微一顿,墨玉般的眸子深处似有波澜掠过,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松开手,将张霁先推回原位,语气重新变得淡然。
张霁先也不恼,笑嘻嘻地坐好,心情大好地重新拿起桃木剑擦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
朱裎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重新执起茶盏,掩去了唇角那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