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方破晓,檐角凝着的霜华还未被晨光融尽,程府的两个小丫鬟便提着青布灯笼,轻手轻脚叩响了傅昭昭与傅冉冉的房门。
程老夫人午前便会回京,因此由程重道带头,不久后便要去城门口迎接。
一行人乘着三辆乌木马车往城门去,车窗外的街景渐次铺开:挑着豆腐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铺子的伙计正卸下门板,晨光穿过疏枝,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程重道所乘的头辆马车里,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白玉佩——那是母亲董氏当年离家时给他留下的,如今佩上的包浆已温润得能映出人影。
马车刚停在永定门外,程重道掀帘下车,目光便被城楼下立着的一道身影勾住。
那人一身墨色盘扣短打,腰间束着牛皮蹀躞带,虽两鬓染霜,脊背却挺得笔直,正是当年母亲麾下的副将付威。
他忙大步上前,拱手作揖:“付老将军怎会在此?”
傅冉冉四人也上前行礼。
对面是位男子,年纪看着比程重道还大,头发半白,精气神却很好,他亦拱手道:“你们都来这城门口了,还不知老朽是为何而来?”
程重道笑着道:“劳付老将军还记挂着家母。”
付威一挥手,道:“当年老朽可是董将军的副将,即使与将军八年未见,老朽亦不敢忘却,昨日得到消息,说将军要回来,老朽这便想着一定要亲自相迎!”
程重道感激地看着付威,“那我等便与老将军一同迎家母回京!”
众人在城门口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寒风吹得人鼻尖发红,却迟迟不见程府的马车。程重道正吩咐小厮往前探路,忽闻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从城外方向来,反是从城内街巷深处奔来。
待马蹄近了,才见马上人身着银灰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绣春刀,正是董氏身边另一位副将宛泙。
宛泙勒住缰绳,下马向程重道行礼道:“宛泙见过公子。”
程重道虽疑惑,可面上也现出难见的怀念,忙上前扶起宛泙,道:“宛姨快请起,这些年您照顾母亲受累了。”
程暮、程朝也带头上前行礼。
宛泙余光中,付威的面容映在眼中,她看向他,眼眶中似有眼泪却又一滴未落,“兄长!”
付威亦红了眼眶,上前扶住宛泙的手臂,“贤妹!”
“这么多年未见,我还以为……”付威说着说着,眼泪比宛泙还先流了出来。
宛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劳兄长挂念,宛泙这些年也时时挂念着兄长。”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帕递给他,“当年战场都没让兄长掉过泪,怎的如今倒这般模样?我这些年跟着将军,好得很。”
付威道:“不知将军可在马车中?”
宛泙这才想起来,又面向程重道,道:“公子也知将军的性子,她说城门口人多闹得慌,不如自己逛逛京城,毕竟离了八年,好多街巷都变了样。她让您先回府等着,傍晚前定能到。”
程重道无奈叹气,指尖轻叩腰间玉佩,“母亲还是这般随性。”他转而看向付威,作揖相邀,“府中已备下热茶薄酒,老将军若不嫌弃,便随我一同回府小坐?”
“自然,却之不恭。”
傅冉冉四人一辆马车,马车缓缓向程府而去。
傅昭昭道:“祖母当真少年心性。”
程暮拿起一碗茶,道:“三年前我还同兄长一同去探望过祖母,她老人家亦如年轻时般闲不住,没想到三年过去,祖母还是如此。”
“即使祖母再好动也比不得你。”程朝道。
“哥!”程暮看了一眼傅冉冉。
“当时祖母为何叫你快些回京,你忘了?”程朝打趣道。
“我……”程暮道:“祖母怕我耽误正事。”
“祖母是嫌你日日吵得她心烦。”程朝继续拆台。
傅冉冉和傅昭昭都一下笑了出来。
“我哪有吵闹?”程暮抱起手臂,“哥,你从前可从不这样。”
程朝一愣,他从前……好像是很少这样说话。
马车行至街角,傅昭昭突然道:“停车!”
马车渐停,傅昭昭拉起傅冉冉的手臂,看向程朝,道:“你们先回去,我们稍后便到。”
“好。”程朝虽不知她二人要做什么,但也没反对。
程重道一行人方回府时,远远便看见李锦拿着明黄色圣旨站在府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位宫人,每两人脚边都有一个大箱子。
李锦见马车停在府门口,程重道率先走了下来,他便上前行了一礼,道:“见过程大人。”
程重道疑惑道:“李公公怎会在此?”
李锦笑着道:“陛下得知老将军今日回京,特意让杂家将赏赐送来了,董老将军可在?”
程重道面露难色,道:“劳烦公公跑一趟,公公也知道家母性格好动,进了京便独自一人下了马车,说是想看看京城美景,就连我也还未见上母亲一面。”
李锦笑了几声,道:“陛下早知老将军或会如此,便特意吩咐杂家将赏赐送到即可,便不必等老将军亲自接旨了。”
李锦将圣旨递给程重道,道:“杂家让他们把赏赐送进去便先回宫复命了。”
程重道双手接过圣旨,道:“多谢陛下体恤,待家母回府,日后必亲自进宫谢恩。”
李锦笑着挥了挥手,宫人们便将几个箱子都抬进了府门。
……
傅冉冉还不明所以便被傅昭昭拉着下了马车。
“姐?”傅冉冉刚开口,傅昭昭便指了指右侧的店铺,“这便是昨晚订雪花糕的铺子了。”
傅冉冉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拉我下车了。”
二人进了铺子,又向掌柜的递了话,便顺利地拿到了一盒雪花糕。
二人出门时恰有位老婆婆进了店,傅昭昭余光看到这位婆婆眼眸有光,面容虽有些男子般的硬朗,神情却和善,性格定是个爽快的。
二人方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似在喊她们,二人回头,便见方才那位婆婆追了上来,道:“二位姑娘请留步!”
二人这才细细看去,这位婆婆身着秋香色棉短袄,罩着一件无袖对襟比甲,边缘还裹着皮毛,看着很是暖和。
“这位婆婆有何事?”傅昭昭问道。
“方才听那铺子的掌柜说,姑娘手中这雪花糕是今日最后一份了?”她道。
二人皆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