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忠与那小公公并未落座,只垂手立于前厅影壁之下。
厅内烛火通明,映得青砖地上人影幢幢,铜鹤香炉里一缕沉水香袅袅升起,却在半空被穿堂风搅散,徒留几分清冷。
上官明烛来得很快,她甫一踏入,那身着青袍、腰悬牙牌的小公公便躬身行礼,鸾带上的银饰轻响,“奴才见过上官小姐。”声音尖细,在这空阔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上官明烛略一点头。
她仔细打量这小太监:面白无须,约莫十六七岁,眉眼生得伶俐,却并非旧识。
想来自己离京日久,宫里侍奉的宫人早已换过几轮,陛下身边的新面孔,她自然不识得。
她缓步走向上首的紫檀木圈椅,裙裾拂过地面,窸窣有声。“这位公公到我将军府,有何事?”
小公公堆起笑来,眼角细纹堆叠,“奴才奉旨而来,是有桩天大的喜事要同上官小姐商量。”
“喜事?”上官明烛心中微沉。若事关边关军饷、朝贡赏赐,宫中断不会只遣个无品级的小太监前来传话。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那小公公笑着道:“今日太子殿下行冠礼于文华殿,小姐虽未亲临,但陛下在宴席上,已为太子订下了婚事。”他顿了顿,觑着上官明烛神色。
上官明烛皱眉道:“太子?莫非陛下想让我……”
“哎呦,”小公公连连摆手,腕上佛珠相击,“小姐误会了!太子妃另有人选。今日奴才确是要与小姐商议您的婚事,却并非太子殿下。”
厅外忽有夜风掠过,檐角铁马叮咚作响,如碎冰坠地。
上官明烛心中一凛,指节微微发白,她原以为自己的婚事,宫中不会贸然插手。可如今……难不成……
果不其然,小公公笑吟吟道:“陛下圣意,欲将小姐许配给二殿下。”
“什么?”上官明烛瞳孔骤缩,声音里透出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她霍然起身,广袖带翻了案几上的定窑茶盏。瓷盏滚落在地,裂成数片,清茶泼洒,浸湿了猩红地毯。
小公公被这动静惊得后退半步,忙躬身道:“上官小姐可是……有何疑虑?”
上官明烛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她缓缓坐回椅中,努力维持着仪态,唯有眼神飘忽不定,掠过厅中悬挂的《关山行旅图》,又落回地上碎瓷。“陛下为何会……”她声音发干,“突然有此旨意?”
小公公整了整衣襟,低声道:“奴才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二殿下虽非储君,但文韬武略皆与太子殿下平分秋色。早在三年前,陛下便册封其为嘉庆王,开府建牙。小姐若嫁入王府,凤冠霞帔、金册玉印,断不会委屈了您!”他语速极快,似在背诵早已备好的说辞。
上官明烛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我知道了。”她声音微颤,“公公请回吧。此事……我会亲自进宫,面圣陈情。”
小公公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那奴才便告退了。”说罢躬身退出,青袍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厅内重归寂静。上官明烛抬眼看去,却见二皇子身边的秉忠仍立于原处,身形如松。
他穿着玄色劲装,腰佩短刀,烛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上官明烛正了正神色,道:“你还有事?”
秉忠上前两步,靴底无声。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方才见小姐思虑甚深,未敢打扰。小的奉主子之命,给小姐带句话。”
“什么话?”
秉忠又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上官小姐,主子让属下转告,身为皇子,婚娶之事由不得他;身为朝中重臣家眷,婚嫁之事也由不得小姐。此事实乃陛下钦定,关乎上官将军之祸福,更系满门之安危。小姐慧黠通透,当知其中轻重。”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还请仔细斟酌,勿要失了分寸。”
上官明烛猛地抬眸,直直瞪向秉忠。
她睫毛剧烈颤动,唇色褪得泛白。这番话她听懂了,字字句句,皆非关风月,而是刀光剑影。她惊的不是婚事本身,而是陛下怕是已对兄长的兵权生出猜忌。
秉忠见上官明烛的神情,只笑着恭敬道:“小的也先行告退了。”
上官明烛独自坐在厅中。她伸手去端茶碗,指尖却不受控地颤抖。青瓷茶盏在她手中轻晃,未及唇边,茶水已泼出少许,沾湿了月白袖口,洇开一团深色。
她将茶碗重重放下,双手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弯月似的白痕。
自己离京才多久,事情怎会有如此变化,自父亲战死沙场后,陛下对兄长上官明煦一向倚重,曾赐丹书铁券。为何偏偏在此时,要用一桩婚事来敲打?
嫁皇子,看似是高嫁,但宣州那边已无战事,兄长也正往京城赶,她若是嫁与二皇子,日后用兵之时,会不会以此为借,不让兄长再上战场了?兄长的兵权会不会也就此无用?
她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就要出门,但刚迈一步,又忽地顿了住,她本想立刻去明镜堂,但再一细想,她们现在应当是在宫中饮宴,且就算告诉她们了又如何,除了让她们担心以外不会有任何转机。
正怔忡间,谢临雾从廊下转出。他见上官明烛独自立于厅中,身影孤峭如刃,便放轻脚步走近,忽地探头出现在她面前,笑意朗朗:“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上官明烛惊得后退两步,背脊抵上冰凉的紫檀木柱。她眨了眨眼,长睫掩去眸中慌乱:“没什么。”语声飘忽,似风中柳絮。
她抬眼匆匆一瞥谢临雾,他眉目依旧清俊,眼中映着烛火,澄澈见底。
她迅速低头,状若无事地转身往内室走去,裙摆掠过地面,带起细微尘埃。
谢临雾怔在原地,一头雾水。只见上官明烛脸色苍白,只道她是连夜奔波累着了,也未多想,转身便往小厨房去,想着亲手熬一碗薏米粥为她祛乏。
……
天色渐晚,宫中华灯初上。
外臣不便久留,命妇女眷们也陆续乘轿出宫。
傅冉冉与傅昭昭刚至东华门,便见程暮、程朝兄弟立于马车旁等候。
傅冉冉快步上前,“你们怎在此处?可是等我们?”
程暮点点头,神色却肃穆,他站在马车边向傅冉冉伸出手,道:“先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