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安转身面向御座，双膝跪地，向皇帝皇后以及太后行三叩首礼。

“儿臣今日成人，定不负父皇母后、祖母教诲，不负社稷百姓！”

他嗓音清朗，穿透殿内沉檀香气，字字如珠落玉盘。

阶下百官屏息，但见皇帝端坐龙椅，冕旒垂珠后目光深邃；皇后翟衣霞帔，指尖轻抚膝上玉圭；太后着深青大衫，戴双凤翊龙冠，颔首时鬓边金步摇纹丝不动。

“冠礼成！太子拜谢正宾，众臣朝贺！”

鸿胪寺官员唱礼声起，从殿内至月台，再至丹墀外六百朝臣、三百宫人，如潮水般转身面北，齐整跪伏。

绯袍青袍铺展如锦绣，乌纱展脚冠次第低垂，双手覆地，三叩首时，衣袖摩挲金砖的窸窣声汇成一片。

随即山呼震殿，“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撞上蟠龙金柱，惊起檐角铜铃轻响。

皇帝此时自御座起身，玄色龙袍上金线云纹随动作流转，他目光扫过殿外如林冠冕，唇角扬起笑意，朗声道：“冠礼既成，今日设宴于东宫，众臣与太子同赴，共享欢庆！”

“臣等遵旨！”

……

文华殿后花园，榴花开得正盛。一树树猩红如火，映着碧琉璃窗格，将日光滤成斑驳碎金。

风自太液池来，携着水汽与榴花淡香，掠过九曲回廊时，把前殿隐约的礼乐声揉得绵软，似远似近。

京中命妇按品级分坐于花木间，或低声闲话，或捻着佛珠静候，唯有西廊角落透着几分安静。

傅冉冉二人与其他小姐、公子都不相熟，于是便坐在一边，不参与他人的攀谈。

可她们不愿与别人交往，不代表别人也不愿找她们。

傅冉冉正同傅昭昭说起今日起的太早，现在还很是困倦，余光便瞥见几人朝这边走来，她不动声色地向傅昭昭递了个眼神。

未过多久，吏部尚书夫人王氏带着两名侍女从东廊走来，脚步在西廊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冉冉姐妹，终是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程夫人倒是好兴致，在此静候冠礼。只是前几日听闻陆指挥使在查通州仓粮案，连带着几位老臣的家奴都拘了去，这般行事，怕是会让朝中同僚心有不安吧？”

傅昭昭端着定窑白瓷茶盏的手微顿。盏中君山银针根根竖立，茶汤澄黄，映出她平静眉眼。

她抬眼时，长睫在颊上投下浅影，声音依旧温和：“王夫人多虑了。夫君查案，向来按律行事，卷宗笔录、人证物证俱全方敢拿人，想来不会有逾矩之处。”

这几日她虽常去北镇抚司练武，但现下程朝办的什么案子她却是不知，此刻王氏特意提及，还点出“老臣家奴”，倒让她心里悄悄存了丝疑惑。

王氏见她应对平淡，又往前凑近半步，沉香髻上红宝石坠子轻晃。

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邻座几位命妇听清，“按律行事自然是好。可有些案子牵涉甚广，若一味刚硬，难免伤了朝堂和气。”

她指尖抚过腕上翡翠镯子，“就像昨日，致仕的李侍郎还与我念叨，说他家远房侄孙不过是在通州仓管些杂事，平日只记记出入账目，竟也被锁链加身，押入黑牢，倒让人心寒哪。”

傅冉冉握着团扇的手指骤然收紧，竹骨发出细微“咯”声。她刚要开口，却见姐姐轻轻放下茶盏，盏底碰触石桌，一声清响。

“原来如此。只是夫君从未与我细说案中细节，想来是此案涉及军粮调配、仓廪机密，不便多有透露。”她抬眼直视王氏，目光清亮如刃，“不过我倒信他，北镇抚司刑讯皆有规程，断不会平白牵连无辜。”

王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她原以为这两位程夫人会如传闻中那般参与查案，未料她们竟真不知情。一时语塞，只得讪讪抬手理了理鬓角。

恰在此时，园外传来一阵轻响，是内侍官预备传召的动静。

傅昭昭与傅冉冉顺势起身，对王氏屈膝行了个半礼，“王夫人，想来冠礼已毕，咱们还是回原位等候传召吧，莫失了位次。”

王氏点点头，带着侍女转身离开，走时还回头瞥了她们一眼，神色里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傅冉冉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对傅昭昭道：“姐，王氏今日这话，倒像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通州仓粮案我怎么一丝消息都未听过？”

傅昭昭轻轻摇了头，目光望向前殿方向，心里已悄然起了波澜——程朝近日查案繁忙，却从未提过牵连老臣之事，王氏今日的试探，倒让她隐约觉出些不寻常的暗流。

只是此刻并非细想之时，远处已传来内侍官清亮的唱喏声：“太子冠礼毕！请诸位命妇往东宫赴宴！”

命妇们纷纷起身，按品级列队。

傅昭昭与傅冉冉并肩走在队列中，廊下的风再次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傅冉冉攥了攥袖口，心里已暗下决定，待今日宴后，定要问问程暮那仓粮案的究竟。

东宫宴饮正酣，鎏金酒盏在烛火下泛着暖光，朝臣与命妇分坐两侧，执盏互敬的脆响混着雅乐，在殿内织成一片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