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起了风,枯枝在风中簌簌颤抖,如骨节相叩。运河水面初结的薄冰,被风刃割出蛛网般的细纹,在残阳下泛着泠泠寒光。
货栈青砖围墙外,芦苇荡起伏如浪,发出沙沙呜咽。檐角铁马叮咚,与风声交织,平添几分肃杀。
货栈里的管事周福柱踩着布鞋沿货栈围墙缓步巡查,这是他做了八年管事的老规矩,每日卯时三刻必绕货栈走两圈,检查门窗、货箱、守卫轮岗,半点不敢懈怠。
周福柱深知其中利害,巡查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墙角的青苔有没有被踩踏、檐下的蛛网是否完整,都要仔细打量。
今日走到西北角围墙时,他脚下忽然一顿。
这处墙角偏僻,紧挨着运河的芦苇荡,平时除了打扫卫生的杂役极少有人来。
他记得上周暴雨后,杂役汇报说围墙根基有点松动,他特意让人搬了三块铅块压在墙角,又用碎石和黏土固定,防止雨水冲刷。
可此刻,那堆碎石明显被挪动过,几块碎黏土散落在旁边,其中一给箱子的棱角处,还沾着些许新鲜的碎屑,不像是风吹雨淋导致的,反倒像是有人不小心碰落,又没来得及彻底清理。
周福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箱子的位置比原先偏移了不到半寸,碎石堆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脚印,看尺寸像是个女子的鞋印,还带着点湿润的泥土,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他顺着墙角往芦苇荡方向走了几步,没发现其他外人潜入的痕迹,既没有翻墙的划痕,也没有被撬动的门锁,可那铅块碎屑和脚印,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站起身,眉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近期的几件事。
先是上个月的沉船案,本来都已经被官府定性为意外触礁,可前几天忽然有漕运衙门的人来清河镇复查,还四处打听船上的货物和随行人员,闹得人心惶惶。
接着是码头的几个老船夫私下跟他说,最近总有陌生人徘徊,要么打听漕船的发船时间、载货情况,要么就旁敲侧击问赵德昌的行踪,语气里透着不对劲。
还有昨天,负责看守货栈后门的伙计说,见过一对穿着体面的年轻夫妇与曹伡谈生意,那男子自称是京城来的,想来洽谈合作。
这几件事单独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可凑到一起,再加上今天发现的异常,就让周福柱脊背发凉。
他在陈升手下当差多年,最清楚此事的底细,沉船案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为了私吞一批粮草故意为之,货栈里藏着的,正是当初替代粮草的铅块。
如今有人窥探货栈,又翻查沉船案,莫非是有人盯上了这里?
周福柱不敢耽搁,也不敢声张,立刻吩咐身边的亲信伙计:“你带人守住西北角,仔细排查芦苇荡,不准任何人靠近,我去给主子回话。”交代完,他快步走出货栈,翻身上了一匹快马,直奔陈升在清河镇的别院。
此时的陈升,正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桌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却没心思喝一口,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都被他攥得发皱。
信是从京城寄来的,说漕运衙门里有人对沉船案起了疑心,已经暗中派人调查,让他尽快处理掉货栈里的赃物,以免夜长梦多。
陈升本就因沉船案心虚,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胆。
这些天他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官府抓起来,推到法场上问斩,每次都是惊出一身冷汗醒来。
听到周福柱急匆匆的脚步声,陈升心里一紧,连忙喊道:“进来!”
周福柱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地躬身行礼:“主子,出事了。”
“什么事?”陈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最怕的就是“出事”。
周福柱把巡查货栈发现的异常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铅块碎屑被挪动、墙角的脚印,到近期沉船案被翻查、码头有陌生人打听消息,再到那对形迹可疑的年轻商人夫妇,件件都讲得条理清晰,没有半点遗漏。
“你确定那铅块是被人碰落的?不是杂役打扫时不小心弄的?”陈升追问,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侥幸。
“主子,杂役打扫都会提前报备,而且那脚印新鲜,碎屑也是刚掉的,绝不是无意为之。” 周福柱肯定地说,“还有码头的那些风声,再加上漕运衙门复查沉船案,我怀疑,有人已经盯上咱们货栈了,说不定就是冲着……冲着那批东西来的。”
最后一句话,周福柱说得压低了声音,可赵德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密信“啪”地掉在了地上。
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把沉船案和货栈联系起来,如今看来,对方已经摸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