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天色已彻底沉入墨池,寒风卷着雪子,呜呜地刮过街巷,把各家客栈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晃出凌乱的影子。
客栈内,掌柜的正拢着棉袄,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打破了寂静。
掌柜的心猛地一沉,他深觉能在此刻到这来的且这么大阵仗的,要么是来住店的江湖人士,要么来的就不是善茬,但他更相信后者。
门被猛地推开,寒气裹着雪沫扑进来。五六个汉子闯进大堂,皆着深青色打短,外罩玄色棉甲,腰佩制式长刀。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五六,面如刀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阴鸷如夜鹰,扫视时目光锐得能刮下一层墙皮。
“几位爷……”赵掌柜挤出笑,声音却发颤,“是要住店?”
那首领并不答话,只从怀中摸出一块乌木腰牌,往柜台上一拍。烛光下,“陈府缉查”四个阴刻字泛着冷光。“我们是陈大人府上的人,奉命排查外来人员。”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你这儿,是不是住着一对做生意的年轻夫妇?”
掌柜的喉头一滚,前几日确有一名身着绸缎长衫、气度沉稳的年轻男子带着个精悍的侍卫住进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登记时说自己是做茶叶生意的,姓裘,要在涸州待些日子收茶。
可奇怪的是,昨天今晚,又有一名穿着素净布裙、容貌清秀的女子找上门来,说是裘老板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男子二话没说就把人领上了楼。
掌柜的在涸州开了十几年客栈,见多了三教九流,心里隐约犯嘀咕:这两人看着不像亲戚,倒像是早有约定的同伴,女子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男子亲自下楼接她,眼神里的默契藏都藏不住。
但他深谙“少管闲事”的道理,便没多问。
可这来人一问,掌柜的心里便一紧。
他不敢直接承认,也不敢公然撒谎,裘老板看着不像普通人,陈大人府上的人更是得罪不起。
他装作思考状,一边翻着账本一边含糊道:“爷,住店的客人多,小的得查查……哦,对了,二楼是住着一位做茶叶生意的裘老板,还有个同乡女子,也是昨天才来的,两人各住一间房,不算夫妇吧?”
“各住一间?”为首的暗探眉头一皱,显然不信,“我们得到消息,有对年轻男女形迹可疑,在货栈附近转悠过,就是你这客栈的客人。少废话,把他们的房间指出来,我们要上去搜查!”
掌柜的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哪敢再拖延,只能朝着二楼指了指,“裘老板在最里面那间,女子住隔壁。不过……裘老板的侍卫刚才出去了,裘老板和那女子都在楼上呢。”他故意提了“侍卫”和“各住一间”,想降低暗探的怀疑,又不敢完全隐瞒,怕被事后追责。
为首的人冷笑一声:“各住一间也得查!陈大人有令,凡是形迹可疑的外来人员,一律仔细盘查,不准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说着,他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几名暗探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刀,气势汹汹地朝着二楼走去。
二楼两间房都无亮光,显然里头的要么没人,要么已经休息了。
为首那人贴耳在门口听去,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有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轻轻将门推开,妄图静悄悄地将人解决了。
为防止人太多脚步声太大而引起里面人的注意,只有为首那人抽出长刀,小心翼翼地向床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那人依稀看见,床上却有一人躺在上面。
曹伡此前给过他那二人的画像,他现在只需要看清躺在床上那人是何样貌即可。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将被子掀开查看。
不等手伸出去,身后忽地传来一股凉风,竟霎时心生凉意,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发颤。
他僵硬着脖子回过头去,尚未看清背后状况,只觉脖子产生剧烈疼痛,窒息感瞬间爬满全身。
下一刻他口中喷出大量鲜血,却一滴都未沾染被褥。
他想呼叫却发不出声,恐惧自心底蔓延,他的眼球凸了出来,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上的长刀脱离了掌控,却未因落地而产生碰撞声。
他身体发软,全身无力,双膝向下跪去,却在意识的最后一刻看见了一手抓着他的长刀,一手抓着自己身体的——画像上的男商人。
耳中最后的声音是,“下辈子眼睛擦亮点,别跟着陈升那种人作恶。”
他的身体被轻轻放在地上,发不出任何警示,死的悄无声息。
程暮拿着他的刀,守在屋内,并未走出去。
外面几人见里头迟迟没有动静,心生怀疑,相互间使了使眼色,都拔出刀向里走去。
屋里静悄悄的,床上传来清浅的呼吸声,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