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朱红宫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鎏金门钉如森然列阵的甲士，无声宣示着皇权的威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辚辚声戛然而止，扬起细微尘埃在光束中浮沉。

明玑向傅冉冉二人俯了俯身，“二位夫人请随奴婢来。”

澹贵妃虽不是朱靖祈生母，但始终也是站在他那边的，此时此刻找上傅冉冉和傅昭昭能有什么好事？

二人走在后面一言不发，也未试图向明玑询问。

云锦殿离得不远，明玑走得快，几人便也到的快。

明玑在殿外道：“娘娘，二位夫人到了。”

殿内传来一个女声，缓慢而颤抖，似风中残烛，“进来。”

那声音里裹着某种竭力压抑的哽咽，让傅冉冉心头一紧，这绝非寻常召见该有的语调。

明玑再次行礼，“二位夫人进去便可，奴婢就不进去了。”她侧身让开时，傅冉冉瞥见她交叠在腹前的双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槐月与榴月欲跟上，明玑却伸手一拦，手臂横在二人身前如一道无形屏障。

“二位姑娘还是与我一同在殿外候着吧，莫要扰了主子们说话。”她的语气温和，动作却不容置疑。

傅昭昭回头看去，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听明玑的。

殿门合拢，将外界光线隔绝。

槐月与榴月立刻一左一右立于门侧，脊背挺直如松，耳廓微动，似在捕捉风中每一丝异响。

虽是白日，殿内却昏暗如暮。烛火燃得稀疏，铜烛台上积着层层烛泪，如凝固的琥珀。湘妃竹帘半垂，将本就稀薄的天光筛成斑驳碎影，投在青砖地上如水纹荡漾。

傅冉冉往里踏去，绣鞋踏过波斯地毯，软绒吞没了脚步声。绕过一扇紫檀木雕花屏风，见一女子身着蹙金绣鸾凤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本该华贵逼人，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

澹贵妃康予坐在窗下罗汉床上，手中攥着一方素帕，指节因用力而凸起，手背上青筋隐现。

见二人进来，康予立刻起身，金步摇剧烈晃动，垂珠相击发出细碎清响，在这寂静中竟有些刺耳。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僵硬如木偶牵线，“久不见二位，二位近来可好？”

这话说完便令三人都尴尬起来。

在傅冉冉的记忆里，她们跟这位澹贵妃都没见过。

康予也知自己的话说的不大合适，于是便回身亲自为傅冉冉二人倒了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在她眼前氤氲开一小片白雾。

她道：“二位请坐。”

虽不知澹贵妃找自己什么事，但两个人还是奉承着对方好歹是贵妃，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便俯了俯身，接了茶碗，在旁边坐了下来。

康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神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终是再次开口道：“本宫此番召二位进宫，实是无奈之举……”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字几乎吞入喉中。

傅冉冉听得一头雾水，面上却静如古潭，只睫毛微微颤动一下，蜻蜓点水。

康予见对面二人没什么反应，只得直奔重点，“听说二位曾开明镜堂，办过不少案子。”

傅冉冉蹙起眉，澹贵妃是朱靖祈和白松那边的人，明镜堂是怎么关的她不知道？今日莫不是叫她们进宫来是要给个下马威的？

见二人神情不悦起来，康予立刻解释道：“本宫没那个意思，只是知晓二位查案的本事，想请二位帮个忙。”

“贵妃娘娘但说无妨。”傅昭昭开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见她们终于开口，康予立刻长舒一口气，道：“靖祈这孩子遇到些麻烦，本宫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你们面前……”康予声音颤抖，丝毫没有作为贵妃的气势。

傅昭昭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贵妃娘娘您……求我们帮二殿下？”

康予被傅昭昭笑得有些尴尬，手里不停地搅动着巾帕。

她知晓这么多年以来，朱靖祈和白松没少给程家和季家找麻烦，此时此刻开这个口，令她也难以启齿，“这么说确实有些难为两位夫人了……但本宫并非是求你们帮靖祈，只是想让你们查出真相。”

“那，请娘娘细说？”

傅昭昭和傅冉冉虽然还是觉着这位贵妃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但关于朱靖祈的麻烦，她们还是愿意听一听。

康予见有希望，于是便道：“昨日宗人令进宫面见陛下，呈上靖祈与覃州总兵也就是本宫的父亲的密信，指控其与康家行谋逆之事。”

说着说着，康予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康家何时行过这谋逆之事？靖祈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忤逆陛下啊！”她的声音有些大，引得站在殿外的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傅冉冉和傅昭昭都立刻坐直了身子，朱靖祈被指控谋逆？眼看着白松那边逐渐得势，此刻怎会任由他人指控？白松难道没管此事，竟由澹贵妃求到她们头上？

傅冉冉并未直接答应，问道：“贵妃娘娘不是应该寻镇国公帮忙？”

“他……”康予露出一个无奈又悲凉的笑，“靖祈被陛下下旨关押宗人府，白松却安然无恙。本宫再是愚钝，却也看得明白，此事即便与他无关，他也不会援手了。”

傅冉冉凝视康予。贵妃眼中血丝密布，眼下乌青明显，显是彻夜未眠。这份悲痛不似作伪，宫中之人，谁不是戴着面具活着？

她心念急转：白松若真弃了朱靖祈，日后靠谁上位？

不过很快傅冉冉便想明白了，在宇文莺瞳找上自己的时候她便对白松的目的有所猜测，看来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白松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自己想要坐上那把龙椅，朱靖祈不过是个幌子，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