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秋阳,晒得田埂发白。
傅冉冉的粗布裙摆沾着泥点,蹲在破庙的草堆后,指尖轻轻抚平一张皱巴巴的状纸。
纸上的墨迹被泪水晕开,“强占”二字写得歪歪扭扭,末尾的红手印却格外清晰,那是老农王阿公的,他被镇国公府的家丁打断了腿,临死前,用沾着血的手指按上去的。
“姑娘,这是第三十七张了。”旁边的农妇压低声音,眼圈通红,“西边那片涝洼地,去年还是咱们村的活命田,白大人的人带着刀来,说‘奉旨圈地’,我们不肯,就被往死里打……”
傅冉冉攥紧状纸,她抬头望向破庙外,远处的田地里,插着密密麻麻的木牌,像一片阴森的墓碑。
风吹过,稻穗弯腰,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绝望。
与此同时,京中“丰谷仓”的后院,傅昭昭正借着灯笼的微光,飞快抄写着一本藏在米缸下的账册。
指尖划过“十月初三,收购糙米三万石,入西郊暗仓”的字样,她的呼吸都放轻了,暗仓的位置,她前日借着送粮,已在衣襟上画了简图,那片仓房外,常年有黑衣守卫巡逻,墙高丈余,连飞鸟都难靠近。
账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粮价已抬三成,奉国公令,封仓至明年春。”
傅昭昭合上册册,塞进腰间的夹层,转身时,差点撞上巡夜的家丁。
她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粮袋,心跳如鼓,直到家丁走远,才借着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粮行。
……
朱靖祈被废的余威尚未散去,朝堂之上已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吏部大堂的檀香,也压不住空气中的诡异。
新任文选司郎中刘坚,正斜倚在公案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其上雕着栩栩如生的麒麟,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他面前站着的,是任职十年的老主事周瑾,手里捧着一叠官员考核册,脸色铁青。
“刘郎中,这几位官员的考核,按规制当评为‘优’,您怎能随意改成‘中’?”周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考核结果关系着官员的升迁调任,容不得半点儿戏。
刘坚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周主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手指点在考核册上,“这几位,都是当年跟着二皇子跑前跑后的,如今二皇子倒了,他们还想升迁?国公爷说了,这样的人,留着也是隐患。”
“荒唐!”周瑾气得浑身发抖,“考核凭的是政绩,不是党派!您这样肆意篡改,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法度?”刘坚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瑾,语气骤然变冷,“在京城,国公爷的话,就是法度。”
他指了指门外,“前日礼部的张侍郎,不就是因为反对国公爷举荐的太常寺卿,被安了个‘私藏逆党书信’的罪名,今日一早就抄家流放了?周主事,你是想步他的后尘?”
周瑾浑身一僵,张侍郎的事他早有耳闻,那位老臣清廉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背后显然是镇国公的手笔。他攥紧考核册,却终究没敢再反驳,他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赌不起。
刘坚见他服软,满意地笑了,拿起朱笔,在考核册上随意圈画,“把这几位的名字,报去外放名单里,越偏远越好。另外,把这份名单上的人,都调进京城来。”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全是镇国公府的亲信。
周瑾接过纸条,只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重逾千斤。
与此同时,户部度支司内,新任主事李谦正拿着一份粮饷调拨单,拍在公案上,“按国公爷的令,今年冬季的军饷,先调拨三成给京营新编的神机营。”
度支司郎中王博皱紧眉头,“李主事,北疆战事吃紧,将士们的军饷不能拖欠!神机营刚组建,尚未参战,为何要优先调拨?”
“王郎中这话就不对了。”李谦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新神机营是国公爷一手组建的,守护京畿安危,重中之重。北疆那边,晚两个月发饷,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你!”王博气得说不出话,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向来按规制调拨,如今却要听镇国公府的号令,全然不顾边防将士的死活。他刚要争辩,就见李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晃了晃,“王郎中,令郎在国子监读书,最近似乎和二皇子的旧部走得很近?国公爷仁慈,念在你任职多年,不想深究。”
王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最疼爱的儿子,竟被镇国公府的人盯上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坐下,拿起朱笔,在调拨单上签了字。
六部之中,除了刑部,这样的场景处处上演。
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强行提拔镇国公的亲信将领,挤走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工部主事将修缮皇宫的木料,挪用给镇国公府修建别院。
暮色四合,镇国公府的灯笼早早亮起,映照着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官员。
白松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
他的人在六部渐渐渗入,只要最终将坐在上面的那位拉下来,他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夜露沾湿了程府的青石板,后门一声轻响,三个布衣身影借着树影溜了进来。为首的朱清安刚摘了斗笠,就被廊下窜出的一道黑影拦住。
程暮斜倚着朱柱,佩刀鞘在指尖转得飞快,挑眉嗤笑,“太子殿下好大的胆子,就不怕被镇国公的人瞧见,给程家扣个‘私通皇子’的罪名?”
朱清安脸上一热,倒也不恼,道:“程二公子还是这般会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