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怎的从后门进我程府?前门又不是不能走。”程暮道。
朱清安拱了拱手,“我此番牵来是有事与你们相商,还请二公子带我去见程都督。”
“好啊,”程暮依旧笑着,点点头道:“殿下到前厅稍候。”
朱清安坐了没多久,便听见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朱清安刚起身回头,就被一道带着审视的目光锁住,程老夫人董岚戈的手里转着个玉扳指,那玉色暗沉,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旧物,指尖摩挲的力道,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太子殿下深夜造访,倒是让程府蓬荜生辉。只是不知,是为公事,还是为先前那两句闲话?”程老夫人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没离开赵珩的脸,像在掂量什么。
朱清安知道程老夫人说的是他在明伊生辰宴上与季沅芷多说了两句话而连累她被皇祖母叫进宫之事。
傅冉冉坐在姐姐对面,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直爽却不失分寸,“太子殿下,您今日来,想必不是为了翻旧账。如今京中风雨飘摇,镇国公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那些事,您若想讨个说法,程家或许能帮上忙,但若是其他私务,便不必多言了。”
朱清安松了口气,对着老夫人和程重道深深一揖,“老夫人,程大人,”,他又看了一眼程朝和傅昭昭。
“我今日前来,确是为公事。镇国公白松祸乱朝纲,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我身为太子,不能坐视不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凝重,“但在此之前还是要与程夫人说声抱歉。”
傅昭昭有些惊讶,朱清安竟还能放下身段给自己道歉吗?
“殿下言重了。”傅昭昭还是起身行了一礼。
“从前是我年纪尚小不懂事,给夫人带来困扰了,”朱清安还是解释道:“皇祖母也是一时心急,望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傅昭昭道:“太后娘娘只是与臣妇说了几句话罢了,臣妇不会放在心上。”
“殿下有事直说吧。”程朝道。
“我知道程家中立多年,可如今,中立已护不住任何人,季成业大人、李太医相继被毒杀,上官将军兵权被夺,城郊农户流离失所,再放任下去,大盛危矣。”
程暮的佩刀鞘在指尖转得飞快,嗤笑一声,“太子殿下现在想起担责任了?早干什么去了?当初镇国公安插亲信入六部时,您怎么不吭声?如今才来喊着讨奸佞,会不会太被动了点?”
他虽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高兴朱清安能将事情看明白,毕竟只有程家与季家去反抗镇国公是没用的。
傅冉冉放下茶杯,语气带着难掩的沉痛,“太子殿下的承诺说得恳切,可父亲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却也落得被人害死的下场。如今白松权倾朝野,六部、京营都是他的人,您凭什么保证,我们程家豁出去结盟,就一定能打败他,而不是重蹈父亲的覆辙?”
朱清安闻言,神色愈发凝重,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迎上傅冉冉的视线,语气坚定却不急躁,“二夫人,我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我能保证三样,第一,我已暗中联络了三位手握兵权的边将,他们皆是季大人旧部,愿为平反而来;第二,还有京中受镇国公压迫的商户、流民,我们并非孤立无援;第三,我以储君之位立誓,若此战不胜,我愿与程家、季家共存亡。”
“是我之前顾虑太多,失了先机。”朱清安坦然承认,语气诚恳,“但现在醒悟,总比一直沉沦要好。我今日前来,是想与程家结盟,平叛后必为季成业大人昭雪平反,恢复其名誉与家族荣光;必归还上官明煦将军兵权,让他重回京营。”
老夫人手里的玉扳指突然停了,她抬眼看向朱清安,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太子,你可知老婆子我为何执意中立?”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满头华发,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这世上最凶险的就是皇权争斗,今日是功臣,明日可能就是刀下鬼。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多了兔死狗烹的戏码,程家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的话没明说,却带着沉甸甸的沧桑,程重道在一旁轻轻点头,显然懂她的隐忧,当年她手握兵权时,皇家的忌惮,至今仍是心病。
程朝的指尖敲着案几,冷不丁开口:“殿下若想结盟,需给程家一个定心丸。程家不做任何人登基的垫脚石,只护江山、护百姓。”他高冷腹黑,凡事都先算清利弊,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自然。”朱清安立刻应声,“我可以立下盟书,白纸黑字写清楚,程家只为平叛,不涉皇位之争;平叛后,所有承诺一一兑现,若有违背,我愿以储君之位谢罪。”
程老夫人沉默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站起身,“罢了,白松那厮做得太过分,我程家想安稳,也不能看着天下大乱。”她眼神锐利如当年做将军般,“结盟可以,但老身有个条件,他日不管谁坐江山,都得护着百姓,护着忠良,要是敢学那些卸磨杀驴的勾当,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也得讨个说法!”
“多谢老夫人!”朱清安再次拱手行礼。
“还有一事,”朱清安道:“先前父皇受那镇国公蛊惑,安排了人手监视程、季两家,不过诸位莫要担心,这些人已经被我想法子撤走了,只隔段时间向父皇汇报些平常事,不会干扰诸位的行动。”
话说到这,气氛缓和不少,程重道却在此时开口道:“殿下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朱清安疑惑的目光投来,程重道才继续道:“程家并非始终中立。”
……
朱清安回宫后去了一趟龙麟殿,可朱聿恒头疼不止,见到朱清安也几乎听不进去一句话。
朱清安吩咐御膳房做了些朱聿恒爱吃的小菜,可最终朱聿恒一口都没吃。
服了白松送来的安神丹才堪堪入睡。
朱清安在床边坐着,看着朱聿恒的面庞,他似乎都没怎么仔细瞧过,父皇的头发比从前白了不少,面色也疲惫,他笑着摸自己的头是多少年前了,不记得了,只影影绰绰地在脑中一掠而过。
他轻轻为父亲掖好被角,指尖触及那冰凉锦缎时,喉头蓦地一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