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暖意氤氲，紫铜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毕剥轻响间散出松枝清冽的香气。

八仙桌上杯盘狼藉，一壶温过的金华酒已见了底，另有一盅荔枝甜酿剩着浅底。

菜肴凉了大半，唯有当中那碟胭脂鹅脯还泛着油亮的光，配着青瓷碟里腌渍的嫩姜片，红白相映。

烛火确然摇曳生姿，六枝缠枝莲纹铜烛台分立厅角，烛芯剪得整齐，焰心跃动着金橘色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椒墙上游弋如皮影戏。

傅昭昭酒量最浅，此刻已软软靠在黄花梨圈椅里，脸颊绯红似三月桃瓣；郑枝意喝得不多，见大家都累了，便起身说要回家。

程朝自始至终未多饮，素日冷峻的眉目在烛光里柔和三分。见傅昭昭醉得迷糊，他自然起身搀扶，将人带回兰漪院。

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傅冉冉和程暮两人。

傅冉冉饮了两盏果酒，此刻双颊飞霞，眼波却比平日更亮，似浸了山泉的墨玉，流转间漾着微醺的大胆。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细腻的刺绣纹路。

程暮也饮了几杯，素日活泼跳脱的性子收敛些许，眉宇间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他起身走近，鸦青色直身袍的袖口用银线暗绣云纹，行动间若有流光，“酒量这么差还敢喝，走，送你回屋。”

傅冉冉任由他扶着起身，脚步放得虚浮，像踏在棉絮上，手臂却下意识挽住他手腕。

肌肤相触的温热传来，她心里那点小鼓敲得更密了。

脸颊几乎贴上他衣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一丝清冽的墨气，似雪后松林的气息，干净又让人安心。

她忽然贪恋起这份靠近，这份独处时不同于平日嬉闹的、静默的温柔。

“程暮，”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话？”程暮低头看她，烛光照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心里忽然跳得快了些。

“就是……岁岁平安，你都在。”傅冉冉抬眼望他，眼神里带着点认真，又带着点微醺的懵懂，像是非要从他眼里挖出个确切的答案。

程暮耳根一热，“我程暮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嘴上硬着，扶着她的手却更稳了些，脚步也放慢了，配合她的步调。

到了傅冉冉的屋门口，程暮刚要推门，却被傅冉冉拉住了。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果酒的甜香，“程暮，我有礼物要还你。”

说这话时，她心跳如擂鼓，脸上烧得更厉害，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从心底升起。既然他先说了那样的话，那她……也总该有所表示吧？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下去。

未待他反应，她已抬手勾住他脖颈。这个动作让她腕间一对翡翠镯子滑落至小臂，冰凉的翠玉触到他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踮脚，靠近程暮脸颊，如羽毛拂过，似花瓣飘落，一触即分，却留下灼人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开一点，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却强作镇定，甚至故意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想看看他的反应。

程暮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低头看着傅冉冉，她也仰头望着他，脸颊更红了，眼神却带着点得逞的笑意，像只调皮的小狐狸。

“……”

程暮舌头都有点打结，平时的能言善辩此刻全没了踪影，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悸动。

傅冉冉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奖励你的，奖励你说了真心话。”

程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故意皱起眉，却掩不住嘴角的上扬，“季云蝉，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话没说完，却被自己的心跳声盖了过去。

忽想起什么，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锦盒是玄色底，用金线绣着细密的星斗纹，入手微凉，却被他捂得带了体温。

“给你的。”

傅冉冉打开盒子，瞬间眼前一亮，里面不是珠宝玉石，而是一个精巧的琉璃灯盏。

灯盏是半透明的琉璃材质，雕刻成莲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最特别的是，灯盏底部嵌着一圈极细的银丝，里面放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这是……”傅冉冉轻轻拿起灯盏。

“我找人特制的，”程暮道；“屋里的烛火太亮伤眼睛，这个琉璃灯不用点蜡，夜明珠能持续发光，亮度刚好够你看书写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看，”他轻轻转动灯盏底部，莲花花瓣竟然缓缓张开，里面藏着一圈极小的字，借着夜明珠的光，能看清是“岁岁无忧”，“这是我让工匠刻的，只有转动才能看见。”

傅冉冉看着灯盏里的字，又抬头看着程暮，眼眶忽然就热了。

琉璃灯的光晕在掌心流转，暖黄的光粒顺着指缝滑落，映得她指尖都泛着一层柔和的莹光，这光不炽烈，却温润持久，就像他此刻的眼神，不张扬，却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捧着这盏藏着细碎心思的灯，她心里像是被温水浸着，暖融融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漫起细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