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方散,朱清安便遣一面生的小太监,将一份用寻常公文封套裹着的卷宗悄然送至程朝手中。
那太监低眉顺眼,脚步轻捷,混在散朝的人流里毫不起眼,只在与程朝错身时,袖口微动,卷宗便已易手。
回到北镇抚司签押房,紧闭门窗,程朝与程暮方拆开封套。
内里并非奏章,而是数页密密麻麻的采买录记,墨迹新旧不一,显然历时颇久。
二人目光扫过,神色渐凝,所列药材名目、分量、购入时序,与郑枝意析出的“安神丹”成分,竟严丝合缝,别无二致。
卷宗末尾,一枚不起眼的私章印记,隐约指向镇国公府外院某管事。
“好个滴水不漏的账目。”程暮冷笑,指尖点在那私章上,“若非太子殿下留心,这等东西,怕早已被当作寻常杂物焚了。”
二人不敢耽搁,即刻携卷宗寻到郑枝意。
她这几日皆宿在衙署后辟出的静室中,室内药气弥漫,案头堆满典籍与写满算式的草纸,人清减了些,眼底却有专注的光。
……
宫中,凤鸾宫偏殿。
罗舒音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对前来请安的几位低位嫔妃缓声道:“陛下近日精神见好,夜里安寝也踏实许多。本宫瞧着,皆是那安神丹的效用。镇国公此番,倒是荐对了药。”
她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谈,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侍立角落的一名宫女。那宫女头垂得更低,耳廓却微微一动。
消息如预料般,顺着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流出了宫墙。
御膳房依旧每日按旧例备下膳食,其中几样“温补”菜品,仍标注着需添加特定药材。
然则经上官明烛之手,那些药材早在入库前便被调换,外观气味一般无二,内里却已是无害的替代之物。
皇帝用膳时,罗舒音亲自布菜,笑语温言,无人能窥见凤袖之下她指尖的微凉。
朝堂之上,太子朱清安亦渐敛锋芒。往日的屡屡交锋,如今变得含蓄乃至退让。
奏对时,他常垂眸聆听,偶尔附和一二,虽不热烈,却也未再针锋相对。
白松面上不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随着这“太子日渐识趣”的迹象,略略松弛了几分。
他未曾留意,朱清安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沉静如渊,深不见底。
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坊市依旧喧嚣,百官按部就班,仿佛之前种种暗流汹涌,皆已随秋风散去。
唯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平静的冰面之下,炽热的岩浆正在悄然汇聚。
……
上官明煦自宣州风尘仆仆而归,先回大将军府闭门两日,未曾见客。
第三日清晨,方踏进程府大门。
程朝、程暮似早有所料,已在花厅相候。
“大将军此行,可看分明了?”程暮斟茶,开门见山。
上官明煦默然良久,方接过茶盏,指尖微微用力。
茶水温热,却暖不透他心底漫上的寒意。
宣州军营中的种种异状,粮草调配的蹊跷、部分将领闪烁的言辞、邱承钺亲信频繁的异常调动,如冰冷铁证,砸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郁的痛色与决绝的清明。
“神威军……确有部分兵权,已落入邱承钺掌控。”他声音沙哑,却竭力维持平稳,“但是调兵虎符,仍在我手上。虎符在,神威军军心便未全散。”
程暮放下茶壶,抬眼直视他,“大将军,虎符是死物,人心却是活的。届时若真乱起,被邱承钺笼络蛊惑的士卒,眼中可还认你这虎符?”
上官明煦喉结滚动,握住茶杯的手背青筋隐现,那枚贴身收藏的冰冷虎符,此刻竟似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胸膛。
他苦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满嘴涩然,“起初……我总不愿信,邱承钺会行此背主叛国之事。可军中桩桩件件,由不得我不信。”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罢了,既已看清,便当应对。此次宣州之行,我将彼处布防、人员、粮道皆已摸清,这便说与……”
“大将军且慢。”程朝抬手制止,目光扫过花厅窗外摇曳的竹影,“此处非深谈之地,还请随我兄弟移步。”
上官明煦没问,只跟着二人出了府。
走在密道里,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脚下潮湿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陈旧石材的气息。
行走约一炷香功夫,上官明煦忽觉方向有异。
“此路可是通往宫里?”
程暮在前引路,闻言回首,灯笼光映着他半张沉静的脸,“大将军所感不差,正是入宫。”
上官明煦骤然止步,身形在幽暗通道中绷紧,眼中锐光一闪,“为何入宫?此事未明,贸然面圣,恐生变故。”
程暮亦停下,将灯笼略略提高,昏黄光晕完整照向上官明煦疑虑重重的面庞,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大将军放心,我兄弟二人既引您至此,断无出卖之理。且前行便是,自有贵人相候,绝非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