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屏风另一侧便传来了一阵啜泣声。

郑枝意不去看顾于年的眼睛，她道：“安神丹是您做的是吗？”

顾于年半靠在床边，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两下，沉默着点了点头。

“为什么？”

顾于年张了张嘴，却像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只发出一个轻轻的吐气声。

“您知道吗？”郑枝意没哭，声音却哽咽。“当我拿到安神丹的时候，就在想师父交给我这么多医术，我怎么可能解不出……”

她皱着眉扭过头，“我还信誓旦旦地说安神丹里的药物都是滋补的，是有助于医治头痛的良药。”

“在我看来，只要不是师父出手，就没有我验不出的药……”她终于看向顾于年，“可偏偏这就是您做出来的……是啊，”她苦笑一声，“师父制的药，我一个徒弟怎么会验的出……”

顾于年终于张了嘴，声音颤抖无力，“都是师父的错，是师父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着了对方的道。”

程暮听到这便想进去将事情问清楚却被傅冉冉一把拉了回来，她摇了摇头。

“枉我觉着您交给我的本事我都学明白了，定然不会在外面丢您的脸，”郑枝意伸手抓在被子上，“可事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告诉我，我永远都不可能及得上师父！”

顾于年摇着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却令眼睛看着格外浑浊，“都是师父的错……是师父鬼迷心窍……”

见他反反复复只这一句话，郑枝意便知道，师父什么都知道，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被骗着制作出了安神丹，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孑然一身、善良仁心的师父早就变了。

“鬼迷心窍，”郑枝意道：“什么能令原本高风亮节、慈悲为怀的您鬼迷心窍呢？”

顾于年眯着双眼，眼泪不断往外流，似乎要将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世人知您是第一验尸圣手，却不知您也是一名医者，医者仁心，这是您教给我的第一句话……现在想想，我或许一直都不了解您。”郑枝意缓缓低下头，闭了闭眼。

“师父……”郑枝意沉默了半晌才道：“徒弟永远是您的徒弟，也永远不会忘了您的教诲，但我们的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了。”

她不再去看顾于年，而是起身背对着他，深呼了几口气才走出去，没抬眼，只道：“我没什么要问的了。”说罢径直走出屋去。

傅昭昭看着郑枝意的神情便想过去安慰安慰，但又想了想，此时或许让她自己静一静更好，便没跟过去。

四人绕过屏风，来到顾于年面前。

经顾于年讲述，镇国公不知用什么法子找到了他，承诺他只要配合镇国公炼制安神丹，他便会得到自己追求一生的秘药。

他也不是傻子，起初他并未相信，直到镇国公的的确确让他见过了那药的神奇，他这才相信，现在想来，当时也不过是西域的幻术罢了。

自此之后，镇国公将他带到一处地方，给他准备好所有需要的药材及容器，让他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炼制那所谓的安神丹，一炼就是好多年，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直到前几日一个年轻的男子找到自己这里，他才恍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镇国公了，也很久没有人来给他送过吃食了，他才发觉，镇国公把他扔在这或许是为了让他自生自灭，而镇国公永远都不会践诺了。

他没跟着那年轻男子一起走，而是留在那潜心研制针对安神丹的解药，可也不知是怎么，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无法研制出来。

他连着两日不眠不休，可那药炉再也不能给他想要的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点了点头，“我老了，有些东西已经没力气研究了，但我相信枝意，她定能达成我未完成的心愿。”

傅昭昭冷眼看着顾于年，道：“即使郑姑娘若真能炼出解药，也不是为了续你未竟之愿。她出手，只因为她心有仁善、守着正道，不是为了成全你那份早已偏斜的执念。”

说罢，她转身便离开了屋子，去找郑枝意。

郑枝意没离开北镇抚司，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坐在台阶上，眼神飘渺无力。

她听见了傅昭昭的脚步声，却没像往常一样起身，礼貌却又疏离地行礼，她连头都没动一下，好像也不是她不想动，只是好像她的大脑无法支配躯体了。

傅昭昭来到她身边坐下，“人都是会变的。”

郑枝意抬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其实……昨日就把师父的那本手册看完了。”

傅昭昭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心里藏着那样深的执念？”

“嗯。”郑枝意点点头，指尖用力攥紧手册，“我看到他写的那些批注，关于‘生死边界’‘终极奥秘’，字里行间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狂热。以前我只当他是淡泊名利的神医，却没发现，他心里藏着这样重的执念，重到……能越过正邪的底线。”

她低头看着手册，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我总说自己了解师父，可原来，我从来没真正看懂过他。他助纣为虐，我伤心，可更难过的是，我早该从这些字里看出端倪，却直到最后才不得不面对。”

傅昭昭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你的错。人心本就复杂，他是你的师父，你敬重他、信任他，自然会下意识忽略那些隐晦的偏执。你能从手册里读懂他的执念，已经比很多人都清醒了。”

郑枝意吸了吸鼻子，“可他终究是做错了。我知道他的执念，却还是无法原谅他的选择。”

“这才是正常的。”傅昭昭语气温和却坚定，“善良，所以会为他的错伤心，正义，所以不会因为他是师父就模糊是非。你不需要逼自己‘原谅’，也不需要怪自己‘没看懂’，你只是真心对待过一个人，而那个人，最终选择了一条错路罢了。”

郑枝意将这番话听了进去，她点点头，“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