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跪在冰冷染血的金砖地上,怀中紧紧抱着白洛已然气绝的尸身,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石像。
那张素来阴沉算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死寂,目光定定地落在白洛苍白的面容上,对周遭的一切声响、人影,皆置若罔闻。
上官明煦见状,抬手示意。
身后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先将两名中了迷药、瘫软在地的己方人员小心搀扶下去,随即又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用力将白松从地上拽起。
铁链“哗啦”作响,套上他的脖颈与手腕。
白松竟毫无反抗,任由摆布,身躯被拉起时,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地上白洛的尸首,仿佛魂魄已随其而去。
就在这众人心神稍松、程暮亦因局势初定而戒备稍懈的刹那,傅冉冉眼中寒芒骤闪。
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程暮护在她身侧的手臂,同时竟从程暮腰间刀鞘中顺势抽出了那柄备用短刀。
刀光雪亮,映出她眸中燃烧的恨火与决绝,她不管不顾,朝着数步之外、被兵士押着的白松直扑过去!
变化发生的太快,众人皆是一惊,程暮反应最快,随手拿起一个小石子,向前一扔将傅冉冉手中的刀打偏。
他自己则立刻上前一把将傅冉冉抱住,将她手中的袖鞭紧紧握住。
“你放手!”傅冉冉在他怀中疯狂挣扎,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近在咫尺却已被兵士隔开的白松,那眼神中的不甘与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她鬓发散乱,脸上血污与泪痕交织。
程暮心知她情绪已近崩溃,用力制住她的挣扎,“把人押走!”
上官明煦一看这情形立刻吩咐,“把人都押走!”
“云蝉!”阶下传来傅昭昭的声音,她远远看见傅冉冉的状态便心急如焚。
程朝知道傅昭昭状态也不好,忙在一旁扶着。
傅冉冉眼睁睁看着白松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被兵士押走,最后一丝手刃仇敌的机会也失去了。
她积聚的悲愤、无力与后怕如火山般爆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身后的程暮,踉跄后退两步。
“为什么拦着我?”她转回头,声音嘶哑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程暮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再次狠狠推开,“现在还不能杀他。”
“他们可是杀了你的暗卫啊?你不想报仇吗?”傅冉冉瞪着他,眉头紧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质疑。“就算你不想,那我想,我报的也不止她们这一个仇。”
这句话问出口后,她仿佛自己也被某种念头击中,紧蹙的眉头忽然一松,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自嘲的恍然,语气变得尖利而冰冷,“是啊……是我多想了。程大人麾下暗卫众多,死伤几个,又怎会真的放在心上?”
“你什么意思?”程暮一下子愣住,语气也有一丝僵硬。
“白松能用暗卫淌陷阱,你呢?在你们眼里他们是不是都一样,都不重要?”傅冉冉这话说的急,说完她就有些后悔了。
“主子待我等一向亲厚,赏罚分明,体恤有加……”程暮没说话,阿玄倒是急着开口。
程暮摆摆手,示意阿玄别说了。
他道:“我不让你杀白松,白松已败,你现在杀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他罪涉谋逆,构陷忠良,屠戮暗卫与亲卫,罪证昭然,必须交由陛下与三司明正典刑,当众定罪,公示天下。”
“你信我,我不会让他活着逃过一死,但他必须死得明明白白,罪传天下。私刑泄愤,只会让他的死变得模糊,让那些为他而死的人……变得不值!”程暮的语气不自觉加重了些。
傅冉冉看着程暮的眼睛,她的头发胀地厉害。“公道……公道能把她们换回来吗?”
“我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我眼前……我连给她们报仇都不行吗?”她的眼泪混着汗和血往下掉,语气又痛又乱,“我不管什么法度什么天下,我只知道,白松必须死,现在就死!”
“你先回去处理伤口好吗?”程暮现在不想与她过多争吵。
傅昭昭眼见着傅冉冉陷入自己的情绪里越来越乱,她赶紧上前拉住傅冉冉的手臂,让她看着自己,“云蝉,你……”
可傅冉冉的视线依旧执拗地锁在程暮身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仿佛听不见姐姐的呼唤。
傅昭昭拉着傅冉冉的手,一遍遍地叫着“云蝉”她都不怎么搭理,傅昭昭无奈之下道:“冉冉!”
程暮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他此刻无暇深究,他看得出傅冉冉方才之言绝非本心,只是被巨大的创伤与无力感暂时吞噬了理智。
听见傅昭昭叫自己“冉冉”,傅冉冉才回过头来,眉头还是紧皱着,只是不再去纠结白松之事。
“冉冉,”傅昭昭放柔了声音,忍着肩伤疼痛,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与血污,“我们先回家,好不好?这里……太冷了。”
傅冉冉这才惊觉,姐姐身上锦袍破损多处,隐见血色,脸色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却还在强撑着安抚自己。
她心头一酸,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姐,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去找明烛。”她慌乱地想要查看傅昭昭的伤势。
“属下去找上官小姐,不如先让槐月送二位夫人回府?”寒月道。
傅昭昭看向寒月,她对此人虽不熟悉,但也知是程府的暗卫,因此她点点头。
拉着傅冉冉一步步往外走去。
经过程朝时,他拉住傅昭昭的手臂,“回去先别睡,等我。”
傅昭昭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临雾跟在程朝后面进来的,见傅冉冉朝这边走还伸手打了个招呼,傅冉冉却没看见似的,木讷地走了过来。
谢临雾看了看她,心知她恐怕是状态不对,便直奔祥和殿。
两个士兵中了迷药,谢临雾的到来恰好解了毒。
“明烛在哪?她还好吗?”谢临雾来到几人身边。
上官明煦与他不大熟,但也知其与自己的妹妹关系匪浅,但也是真心关心明烛的人,因此他便道:“明烛在凤鸾宫,一切都好。”
谢临雾闻言,心头大石落地,面色稍霁。但他并未立刻转身去寻上官明烛,而是对上官明煦一抱拳,“多谢告知。”随即,他便挽起袖子,投身到救治其他伤员的事务中去了。
宫变虽平,伤痛却满目皆是。
喧嚣震天的厮杀声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殿角未燃尽的锦帘偶尔发出“噼啪”轻响,浓重的烟火气与血腥味混杂在微凉的夜风里,盘旋萦绕,久久不散。
程朝立在玉阶之下,一身青色官袍沾了尘土与星点血渍,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地倒伏的灯架、断裂的兵器、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最后落在被铁链锁在柱旁、垂首如死灰的白松身上,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只有久居上位的沉定。
“宫内各门即刻换防三重,叛军余党一个不漏,全数收押。”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受伤亲卫、暗卫、宫人,全部送去太医署优先救治,不得延误。死者名册尽快整理,抚恤从优,一应事宜,我亲自过问。”
上官明煦语气沉稳利落,“戒严令已传至各门,亲卫正在清场押人。白松及其心腹已加派重兵看守,无人能私刑、私见、私放。”
这一夜惊变、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终是被硬生生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