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景和十七年,冬。
漠北的雪从不会温柔落下,它是裹挟着朔风的利刃,是能冻裂骨血的寒,是能吞没一切声响、一切温度、一切活气的死寂。
天地间一片苍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沫被狂风卷着,狠狠砸在军帐的麻布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十岁的白松缩在中军帐最阴暗的角落,那是连烛火都照不到的地方,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外面将士的悲泣,却隔绝不了刺骨的寒风,更隔绝不了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绝望。
他身上裹着一件父亲穿过的旧棉袍,衣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雪水与泥污,棉絮早已被严寒冻得硬如铁石,穿在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裹了一层冰甲,每一次呼吸,都有冰碴顺着喉咙钻进肺腑,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不敢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不能。
在这座遍布铁血与算计的北境大营里,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是弱者的标识,是会被人踩在脚下的软肋。
父亲白愈,大盛镇国公,镇守漠北一十三载,一生戎马,铁骨铮铮,麾下铁骑踏破胡虏无数,护得边境百姓安居乐业,忠名响彻天下,是大盛朝堂最倚重的武将,是万千将士心中的神明。
三天前,御驾北巡遭遇敌军突袭,数十万胡骑围堵御营,父亲为保帝王安危,亲自率领三千亲卫断后,硬生生撕开一道血路,让御驾得以安全后撤,而他自己,却深陷敌军重围,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身中二十七箭,力竭战死。
消息传回大营的那一刻,整座北关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轰然爆发。
将士们红着眼眶,捶打着胸膛,嘶哑地喊着国公爷,老兵们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出鲜血,哭声震彻云霄,连漫天风雪都似被这悲恸撼动,落得更急了。
可白松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身边没有寻常孩童的玩伴,只有铿锵的兵刃声,只有将士们的呐喊声,只有父亲挺拔的身影。
父亲是他的天,是他的山,是他眼里永远不会倒下的支柱,是他穷尽一生想要追随的榜样。
父亲教他立身,教他守礼,教他身为将门之子,当以护国安民为己任,教他忠君爱国,教他信义二字重逾千金,教他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坚守本心,不欺暗室。
父亲总在暮色降临的时候,把他抱在膝头,指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轻声道:“松儿,我白家世代忠良,你将来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儿,守国门,护百姓,不负家国,不负黎民,更不负自己的良心。”
那时的白松,仰着稚嫩的小脸,眼睛亮得像雪山顶上的星辰,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我要像爹爹一样,做人人敬重的大英雄,守护大盛,守护爹爹,守护所有对我好的人。”
可如今,他的英雄,倒在了关外的茫茫雪地里,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被将士们抢回来。
敌军围堵得水泄不通,追兵如潮水般涌来,大军为保御驾安全,只能仓促后撤,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收回父亲的遗体。
白愈的身躯,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异国的风雪中,被一层又一层的白雪覆盖,渐渐与天地融为一体,像一粒被世界遗忘的沙砾,无声无息,无人问津,连最后的安息,都成了奢望。
白松死死咬着下唇,稚嫩的牙齿咬破了唇瓣,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把所有的哭声都硬生生咽进喉咙里,憋得胸腔发闷,憋得眼眶通红,却始终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他不敢让母亲看见,母亲本就因父亲的死心力交瘁,整日以泪洗面,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不能再让母亲为自己操心;他不敢让将士看见,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兵,满心都是悲痛与怜惜,他不想成为他们眼中可怜的孤儿;他更不敢让那些暗中窥伺的文官、内侍看见,他们本就盯着白家的兵权,盯着镇国公的爵位,他的软弱,只会成为他们拿捏白家的把柄。
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
可在这座吃人的军营里,没有人会因为他年幼,就对他手下留情,没有人会因为他丧父,就给予他半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