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的凉薄,世道的残酷,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母亲坐在帐中的软榻上,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眼眶红肿,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她身体微微发抖,却还要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角落的白松,声音颤抖地安抚:“松儿,别怕,陛下仁厚,定会为你爹爹做主,朝廷会追封,会抚恤,会给白家一个公道的。”
可母亲的话语,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声音里的颤抖与绝望,瞒不过年幼的白松。
他抬起头,透过帐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将领、文官、宫中内侍,看着他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惋惜、沉重,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他读得懂的东西。
那不是纯粹的悲痛,是算计,是权衡,是对北境兵权的觊觎,是对白家倒台后的利益瓜分,是“镇国公已死,白家再无翻身之力”的窃喜与冷漠。
那天夜里,风雪更急,帐外的风吼声如同鬼哭,白松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
父亲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些温柔的教诲,那些坚定的眼神,那些顶天立地的模样,都成了扎在他心口的针。
他悄悄爬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裹紧身上的旧棉袍,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外,躲在厚厚的雪堆后面,屏住呼吸,听着不远处两个文官压低声音的交谈。
“白公战死,北境军心大乱,这兵权,万万不能落到白家那个稚子手里,一个十岁娃娃,懂什么领兵打仗,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
“陛下心中早有定数,白愈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本就被陛下忌惮多年,如今战死,正是收回北境兵权的最好时机,只是碍于天下人耳目,碍于白家旧部的军心,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
“破格让稚子袭爵?不过是安抚人心的幌子,满朝文武,谁会真心信服一个毛孩子,不过是陛下用来装点仁厚的棋子罢了。”
“慎言,白家旧部遍布北境,真逼急了,怕是会引发兵变,到时候局面难以收拾。”
“兵变?谈何容易,没了白愈,白家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个孤儿寡母,一群群龙无首的旧部,能翻起什么风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说到底,陛下给的爵位,是给天下人看的恩宠,是给白家旧部的安抚,实则,是将这孩子牢牢掌控在手中,永绝后患。”
冰冷的风雪顺着衣领灌进身体,冻得白松浑身僵硬,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可他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才十岁,听不懂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权力博弈,可他听懂了最核心,最残忍的一句话:父亲用性命守护的君王,从未真心信任过父亲,父亲一生忠君爱国,换来的不是荣宠,不是敬重,而是忌惮,是防备,是死后被瓜分一切的结局。
他突然明白,父亲教给他的那些道理,那些忠义,那些信义,那些本心,在这些人的眼里,一文不值。
父亲拼尽性命守护的家国,守护的君王,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的忠勇,不是他的付出,而是他手中的兵权,是他对皇权的威胁。这世间最廉价,最不堪一击的,便是忠良二字。
雪花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脸颊,瞬间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雪地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压抑已久的泪水。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雪堆里,缩成一团,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绝望。那是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冷,是信仰崩塌的痛,是失去所有依靠的无助。
父亲不在了,他的天塌了,他的山倒了。
他护不住体弱的母亲,护不住忠心耿耿的白家旧部,护不住父亲用一生性命打下的功勋,护不住白家世代传承的荣耀。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任人摆布,任人欺凌,任人丢弃的丧父孤儿。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白松的心底彻底碎裂了。不是孩童的天真,不是懵懂的期许,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最干净的、最纯粹的信任,是他对忠义、对君父、对人心的所有信仰。碎得彻彻底底,拼不回来,也不想再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