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冰冷的京城里,他唯一的念想,便是远在漠北的阿槿。
他曾冒着极大的风险,偷偷派人送信给阿洛,告诉她,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等他拥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一定会派人接她入京,护她一世安稳,兑现儿时的诺言。
他以为,只要他隐忍,只要他等待,只要他足够听话,总有一天,他能把那点唯一的光,重新拉回自己的身边,给自己冰冷的人生,留一丝温暖。
可他等来的,不是阿洛的回信,不是重逢的期许,是一道来自漠北的冰冷军报,是一场将他彻底逼疯的死局。
军报上的文字,简洁而冰冷:漠北边境突发乱民,劫掠村落,烧杀抢掠,朝廷已派兵弹压,处置得当,法度严明。而白松心心念念的阿洛,与家人一同避祸时,不幸死于乱兵之手,尸骨无存。
朝廷的处置,无懈可击。
乱民突起,实属意外,朝廷第一时间派兵镇压,严惩作乱之人,还特意下旨,抚恤所有遇难的白家旧部家属,流程合规,法度严明,堂堂正正,没有任何私心,没有任何苛待,没有任何错处。
皇帝没有错,朝廷没有错,法度没有错,整个天下都没有错。
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场无法预料的灾祸,所有人都能理解,所有人都能接受。
可白松,疯了。
他偏执地,固执地,不顾一切地认定,这根本不是意外。
是皇帝忌惮白家旧部人心未散,忌惮他心中还有念想,忌惮他有朝一日会凭借白家的势力东山再起,所以故意放缓了漠北弹压乱民的速度,故意放任乱民波及阿洛所在的村落,故意斩断他心底最后一丝温暖,最后一点念想,让他变成一个无牵无挂,无依无靠,只能彻底依附皇权,任人摆布的孤臣。
他不信这是意外,不信这是乱兵所为,不信皇帝的无辜,不信天下的公道。
全世界都知道,皇帝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在白松的世界里,就是皇帝,亲手碾碎了他唯一的光,亲手杀死了他生命里唯一的温暖。
这不是真相,是他的偏执,是他走投无路的自我催眠,是他破碎的灵魂,唯一能抓住的恨意来源。
他需要一个仇恨的目标,需要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执念,而皇帝,便成了他所有痛苦,所有绝望的宣泄口。
这份偏执,如同毒藤一般,深深扎根在他的心底,缠绕着他的骨血,成为了他彻底反抗的根源。
阿洛的死,带走了白松心底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丝柔软,最后一丝对人心的信任。那一夜,他把自己关在镇国公府的书房里,门窗紧闭,烛火熄灭,独自一人,坐在无边的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如同漠北最寒冷的冬夜,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声响。
第二天,当下人推开书房门时,看到的是一夜白头的白松。
乌黑的发丝,尽数染上了霜白,稚嫩的脸庞上,再也没有半分孩童的模样,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冷漠、阴郁、狠绝,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坠入了万丈深渊,再也看不到半分光亮。
从那天起,世间再无相信忠义、相信温暖、相信人心的白松。活下来的,是一个心里只剩下恨意,只剩下冰冷,只剩下对权力极致渴望的怪物。
他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光会熄灭,人会死亡,情义会破碎,恩宠会虚假,人心会背叛。
唯有兵权,唯有利刃,唯有绝对的力量,不会欺骗,不会离开,不会背叛。只有手握重兵,只有掌控生死,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才能不被人欺凌,不被人践踏,不被人随意丢弃。
权力即一切。
这句话,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他的骨血里,融入他的灵魂,成为他一生唯一的信条,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