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暗无天日,如同炼狱般的岁月里,唯一给过他一丝暖意,一丝光亮的人,是阿洛。
阿洛是父亲麾下掌文书的幕僚之女,比他年长五岁,眉眼温软,性子沉静,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温柔,是整个北境大营里,唯一一个不会用轻视、怜悯、算计的眼神看他的人。
父亲尚在时,阿洛总会在他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悄悄塞给他一块温热的麦饼,那麦饼带着炭火的温度,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味道;总会在他被其他将领的子弟欺负、孤立的时候,默默走到他身边,牵着他的手,把他护在身后,不说一句指责的话,却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不许欺负他;总会在他夜里因思念父亲惊醒、害怕得浑身发抖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帐外,轻轻哼着北地的民谣,陪他直到天明。
她从不说那些空洞的大道理,从不会刻意安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对他好,用最温柔,最纯粹的善意,温暖着他孤寂的童年。
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是他在冰冷的军营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是支撑着他熬过那些痛苦日子的唯一念想。
那时的白松,尚且不懂何为情爱,只知道,只要看到阿洛,他就不会害怕,只要有阿槿在,他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丝值得留恋的美好。
他在心里悄悄许下诺言,等他长大,等他变强,等他成为像父亲一样的英雄,他一定要护住阿洛,护她一生安稳,一世无忧,就像她曾经默默守护着年幼的他一样。
他以为,这份光会一直陪着他,会等到他长大,等到他兑现诺言的那一天。他不知道,命运的残酷,从来不会给人预留准备的时间,那点他视若珍宝的光,会以最残忍,最无可辩驳的方式,熄灭在他眼前,将他彻底推入无边无际的永夜,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景和十八年,春,冰雪消融,漠北的风终于褪去了几分凛冽,可白松的世界,却依旧冰封万里。
他跟随母亲,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御驾早已先行回京,朝廷的圣旨紧随其后,明黄色的圣旨传遍朝野,皇帝念镇国公白愈忠勇殉国,体恤幼子孤苦,破格令白松承袭镇国公爵位,赏赐无数良田珠宝,以示天恩浩荡。
圣旨宣读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齐声称颂,天下百姓皆言陛下仁厚,念及旧臣,恩宠无边。
可只有白松自己知道,这所谓的恩宠,从来都不是恩赐,是枷锁,是监视,是软禁。
皇帝把他摆在明面上,摆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名为抚恤,实为掌控,让他成为一颗安抚白家旧部、装点朝堂仁厚的棋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皇权的监视之下,没有半分自由,没有半分尊严。
镇国公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是无数人艳羡的府邸。
可白松踏入这座府邸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这座偌大的府邸,没有半分人气,没有半分温暖,如同一座华丽的坟墓,囚禁着他的一生。
府中的下人,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小公爷”,可眼神深处,满是轻慢与敷衍。
他们知道,他没有父亲撑腰,没有实权在手,不过是空有爵位的摆设,即便怠慢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惩罚。
京中的勋贵子弟,见了他,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背地里却极尽嘲讽与欺凌。
他们笑他丧父,笑他年幼,笑他空有镇国公的爵位,却一无所有。
他们变着法子孤立他,捉弄他,把他当成取乐的玩物,只因他的父亲一生刚正不阿,得罪了无数朝堂权贵,如今父亲不在了,所有的怨恨与嫉妒,都尽数倾泻在了他的身上。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对他更是冷眼旁观,无人亲近,无人帮扶,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着看白家彻底覆灭的那一天。
皇帝时常召他入宫,赐座,赐食,温和地询问他的功课,他的身体,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让他效仿父亲,做忠君爱国的臣子。
可白松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看似温和慈爱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真心,只有无尽的审视,无尽的提防,无尽的掌控。
皇帝在他身边安插了无数眼线,府中的管家,是宫中指派的;身边的侍卫,是御林军抽调的;就连伺候他起居的小太监,都是东厂精心挑选的人。他吃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哪怕是深夜里的一声叹息,第二天,都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皇帝的御案之上。
他没有秘密,没有隐私,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如同一只被关在金笼里的鸟,看似光鲜亮丽,实则身不由己,生死皆由他人掌控。
他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他不敢反抗,不敢抱怨,只能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愤怒,都死死压在心底,压到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