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窗时,绮春楼的喧嚣依旧。
桃月支棱着耳朵听了半晌,见外头再无靴底碾地的声响,忙踮脚凑到雕花木窗边,掀起半幅水绿纱帘偷瞧。
楼后便是一片漾漾湖水,暮色里泛着墨蓝的光,风掠过时带起细碎涟漪,倒像是藏了无数双眼睛。
二楼虽高,但若真跳下去,水性好些便无事。
傅昭昭已从拔步床上下来,瞧出桃月的意图,还是摇了头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跳水为好。”
“方才听动静,倒像是管事在寻人。若真是绮春楼那位东家发话,断不会这般拖沓。”傅昭昭道。
“夫人识得那位东家?”桃月问道。
傅昭昭缓缓摇头,目光掠过窗外垂落的柳丝,那柳条被晚风拂得扫着湖面,倒像是谁在水里藏了心事。“虽不认识,但其绝非等闲之辈。能在天子脚下开这风月地,容得下朝中官员来来往往,甚至替他们遮掩行迹,这等势力,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她没说出口,心底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这绮春楼的背后,怕是连着宫里的朱墙。
她对着菱花镜细细回想,鬓边的珠花歪了也未察觉。
方才慌慌张张的,会不会在哪处留了痕迹?
她指尖无意识地搓着,忽觉指腹有些涩,抬起来一看,左手指尖竟沾了些蓝绿粉末,细得像碾碎的孔雀石。
傅冉冉又仔细捻了捻,是极细的粉末,她细细回想,自己是碰了什么东西导致沾上了这东西?
是那广锁!
是了,那枚广锁大抵是铜制的,其表面生了锈,蹭到手上自然就是蓝绿色的。
傅冉冉懊恼地抓起帕子用力擦,帕子上立刻洇开几点淡绿,再用茶水冲,那颜色却像生了根,浅浅印在皮肉上,怎么也去不掉。
傅冉冉这一紧张倒是忘了,铜锈一旦沾到手上哪那么容易就能除掉,擦了半天还是留有淡绿色的痕迹。
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人不见了,那枚被破坏掉的锁自然也会被发现,自己手上就是明晃晃的证据!
外头又传来靴声,踏在楼梯上咚咚响,想去找姐姐或唐南絮合计,却连门都不敢开。傅冉冉回身看那湖水,暮色里已黑沉沉的,若真被堵住,怕也只能往这口里跳了。
绮春楼的侍卫还在四处探查,一楼最靠里的包厢里,烛火被穿堂风掀得明明灭灭,一身深灰直裰的管事——贾义神情愤怒,本就刻薄的面容更显凶恶。
他的眉骨高突,眼尾吊的老高,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倒像是在盘算着什么阴私。
他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其身后站着一个侍卫,仇虎低着头,等待着贾义的吩咐。
仇虎瞧着他满脸怒容,细看却能发现他攥着袖管的手在微微发颤,那哪是怒,分明是慌。
不过仇虎心中也多是不满,虽说这贾义是主子安排在绮春楼做管事,同时也是负责替主子暂时掌管这绮春楼,可棠香这个事,主子已经吩咐过将人做掉,以绝后患,他当时也劝过,可这贾义有的是主意,偏要留着,说还有用,这下出了事知道着急了。
不多时,几个领头的侍卫都聚了来,垂手站成一排,竟无一人敢吭声。
贾义的表情更加狰狞,怒瞪着站了一排的巡视侍卫,“人呢?”
无人应答。
贾义满是横肉的脸抖了抖,怒骂道:“你们这群废物!一个娘们都看不住,主子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他几步冲上前,伸手就抓住仇虎的衣领,脸凑得极近,瞪着他,唾沫星子都喷在了仇虎脸上,他凶狠地道:“尤其是你仇虎,整天就数你最放肆!这下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交代?还不快去找!”说完他还狠狠推了仇虎一把。
仇虎被推的踉跄几步向后退去,站稳后他却是露出一个笑,眼角的刀疤跟着扯动,添了几分凶戾。
他用手轻轻展平衣领,缓步朝贾义走来,“我交代?”他低笑几声,“我需要向谁交代?倒是你贾管事,人,是你非要留着的,这绮春楼也是你管着的,到时主子问起,自然也是你顶上,与我何干?”
贾义震惊地看着仇虎,他知道仇虎一直想顶替自己的位置,可奈何自己是主子安排的,他自是无权干涉,可如今……
贾义气势明显一弱,瞪圆了的眼睛也微微闪了几下,但他仍梗着脖子道:“就算如此,主子断不会弃我不顾,你如此态度,我就替主子好好教训你!”
贾义又看向其余侍卫,厉声道:“来人,把仇虎给我拖下去,关到柴房!”
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脚像钉在地上,没一个动弹的。
贾义见无人应答,气的一拍桌子,“你们竟敢违抗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