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他想到一事，前些年这里为改善水质，曾想要修建水下栈道，但也不知怎的这计划不等完工便放弃了，湖底便留有当时的木架和石板，那里也是较好的藏匿之处。

程暮再次调转方向，往他记忆之处游去。

现下京城入了秋，夜露凝霜，湖水寒得刺骨，傅冉冉藏在木板间，且不提呼吸问题，单是这水温已然快将她冻僵了。

她现在四肢发抖、僵硬，即使闭气时间再长总有氧气消耗殆尽的时候，偏偏连游出去的力气都快没了。

槐月为了引开追捕，二人早已分开，她自知战斗力不行，也不去给槐月添麻烦，可自己也不能一直躲在这。

那些侍卫的动静远去，傅冉冉便试图顶开木板再游出去。

可也不知是自己躲藏时太过用力，还是木板边缘被水浸的发胀，两个木板竟像生根般卡在一处。

她知道不能再等，再耽延片刻，这身湿透的襦裙怕是要冻成冰壳，论闭气她还能再坚持半刻，可到时不必那些侍卫找到，自己就淹死了。

她先用肩膀抵住左边的木板，借着浮力往上顶。木板纹丝不动，反倒因她的用力往右侧倾斜，卡得更紧了。

傅冉冉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右手摸索着探到两块木板的交接处，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木刺，她咬着牙攥住那处，左手撑住身下的石棱，猛地往外侧扳。

朽木摩擦的声响在水下显得格外刺耳，木板错开一道窄缝，带着水草和淤泥的冷水涌进来，激得她手臂一阵痉挛。

她没松劲，借着这股势头，将右腿蜷起抵住右边的木板，腰腹发力往左侧拧身。

这一下用足了全身力气，肋骨撞在石棱上生疼，却也终于让两块木板“哗啦”一声分了开。

她扶着石壁缓缓上浮，幸得夜色渐深，楼上侍卫料想湖面难辨踪迹，便都撤了去。

傅冉冉露出水面，大口呼吸，再次潜入水中。

程暮游到附近时便隐隐听到些动静，他仔细判断声音来源，快速朝一个方向游去。

当傅冉冉再次潜入水下时，就看见一个身影向自己游来。

她心中一惊，难不成是自己方才露出水面呼吸时被人看见了？

可她四肢僵硬，好不容易将腰间绑着的飞刀拿出一支来紧握在手中，准备迎接敌人。

可当人凑近了，双方都看清了彼此的脸。

傅冉冉绷得极紧的身体微微松懈，拉住了程暮递过来的手。

程暮也感受到了傅冉冉握住他手的力度，不论是这力度还是傅冉冉眼中的透露出的绝望和因他而改变的一点点希冀。

这目光像锤子般砸在程暮心中，他将人拉过来，带着询问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口鼻。

傅冉冉明白他是在问自己是否闭的住气，她缓缓点了一下头，又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程暮不再耽搁，拉着她的手就要往他让人备车的那处角落游。

可当程暮的手扣住傅冉冉的手腕时，只觉得那截骨头冰得像块寒铁，指节僵得几乎弯不过来。她的手臂在水里半垂着，像株被冻蔫的芦苇，只有被他拽动时才会本能地颤一下。

他立刻侧身改了游姿，左手从她腋下穿过，掌心抵住她后心，用巧劲将她上半身托得微微抬起，不能让她完全平躺，那样水流会推着她往后坠，得让她的肩背贴着自己的侧腰，借着他划水的力道往前冲。

傅冉冉的嘴唇已经紫得发乌，下颌抵在他肩头，呼吸带着冰碴子的气音，每一次吐纳都细若游丝。

程暮能感觉到她的腿在水里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划水的动作，是冻僵后的痉挛，反而搅起紊乱的水流绊住他的脚。

程暮下意识拽紧了她，心也似随着这力道被抓紧了，他剑眉蹙紧，奋力向前游去。

不等到达岸边，二人迎面就装上了带着那校尉来找人的傅昭昭。

几人一对视，傅昭昭立刻来到傅冉冉另一侧帮忙，而那校尉则游在最后。

几人上了岸，程暮一把抱起傅冉冉，将人送进马车。

程暮刚想松手，傅冉冉却是颤抖着唇，冰冷的双手抓住程暮的衣袖，一字一字道：“槐月……还没……”

程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各处我都派了人，她定会没事。”

说完，程暮便想吩咐回府。

傅冉冉却是神色更急，“不……”她脑中此刻乱成一团，唯有槐月的安危悬在心头。

就在程暮要再派人去找时，一校尉快速来报，槐月已经上了另一辆马车，受了些伤但无大碍。

“还有……”傅冉冉艰难道。

“唐姑娘的马车已然动身了。”程暮知她在想什么，快速回应道。

傅冉冉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僵硬的手仍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程暮便顺势握住那双手，指尖的冰寒透过布料传来，他眸色沉了沉，吩咐车夫：“速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林间土路，向着程府方向疾驰而去，将这秋夜的湖水与厮杀，都抛在了身后。